棲賢寺偏殿的銅鶴香爐吐出嫋嫋青煙,馮雲山將《規劃》輕輕推向案幾中央。檀木的桌麵映出他臉上的疑惑表情,這位依靠傳教開辟了拜上帝會早期局麵的南王,此刻已經越來越跟不上“天兄”的思想了。
“首先要大力宣傳《天國論》,並且將引入西洋機器技巧來開辦工廠、礦山,修建鐵路,製造各種各樣的新奇洋玩意兒說成是建設地上天國的必由之路,要把‘辦工業’和‘建天國’劃等號。其次要千方百計壓製不利於‘辦工業、建天國’的輿論”他忽然開口,目光緊緊盯著攤開的線裝書上的蠅頭小楷,“這是為什麼?如果辦工業是好事,又會有多少反對的聲音需要壓製?”
羅耀國輕輕轉動著一隻精美的景德鎮茶碗,茶碗裡泡著一汪微黃清澈的茶水,散發著宜人的芳香。聽見馮雲山的疑問,他的手微微一頓,然後就是一聲輕歎:“天兄說過,吃得苦中苦,方得工業化.雖然工業化是建成天國的必由之路,但卻不那麼容易走通。特彆是咱們太平天國如今一窮二白,還人多地窄,飯都吃不上了,還要擠出錢辦工業、辦基建、辦教育。您說說,這有多苦?
還有,工業化的生產之力驚人,工廠一旦起來,做同樣的產業的小手工就很難維持了。譬如織布廠一起,手工土布就要賣不出去了!繅絲廠一辦,手工繅絲業就得崩。到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因為工業化砸碎的飯碗,失掉糊口的生計。會有人反對也是情理之中的。”
偏殿之中一片寂靜,半晌才是蕭朝貴粗獷的笑罵聲:“他娘的,這麼個工業化,要搞來做什麼?”他把手裡看著費勁巴拉的一本《規劃》往案幾上一丟,又掏出羅耀國送給他的一支產自上海江南製造局的左輪手槍把玩了起來。
洪宣嬌翹著二郎腿,手裡也拿著本《規劃》看著直打哈欠,瞥了蕭朝貴一眼,就嗤笑出聲:“你手裡的左輪槍就是九弟開在上海的工廠用洋人的機器、模具、原料,請了洋人的老師傅,帶著咱們的學徒工,照著洋人的圖紙仿造的這就是工業了!不辦工業化,洋槍洋炮哪裡來?”
“我花錢買,我有的是銀子!”蕭朝貴把左輪手槍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叮當,“武昌西王府的寶庫裡已經存下二百萬兩銀子了.”說到銀子,他突然噤聲,有點心虛地望著馮雲山——馮雲山在湖南缺錢缺糧缺軍火,之前還想向蕭朝貴借錢,卻被他以府庫空空為由搪塞過去了。
羅耀國適時起身斟茶,笑盈盈對蕭朝貴道:“二百萬兩銀子也不多,上海關現在每個月都能收到一百萬兩了。不過這洋槍洋炮如果不能自產,真打起來了就得仰人鼻息了,到時候就不是有銀子就能買到的。另外,如今西洋列強之國,無不是工業昌明之邦,戰艦槍炮,皆能自產,而且產量驚人。瑪利亞,我說的可對?”
瑪利亞捧著個筆記本,拿著支鵝毛筆在飛速做著筆錄,聽見羅耀國的問題,忙點點頭道:“就是這樣,當今世界,工業強則國強,工業弱則國弱,工業無則國將亡!”她的藍眼睛中突然閃過一絲哀傷:“我多利亞家族的國家熱那亞共和國,就是因為沒有工業,隻有貿易,無法建立強兵,終為他人所破!”
原來瑪利亞還是個亡國的公主啊!
馮雲山感歎道:“人間到底是禮崩樂壞,不似天上萬邦皆在天父、天兄榮光之下,絕不會有恃強淩弱之事。”
洪宣嬌已經合上了羅耀國發給她的一本《規劃》,捏著書本輕笑:“什麼時候我們太平天國崛起為列強之首,三哥就能給萬國立約法了,不過在這之前,工業化的苦該吃還得吃!”
馮雲山又是一聲歎息,又把攤開在案幾上的《規劃》拿回去,又翻了幾頁,指著上麵的蠅頭小楷問:“為何要在徐州辦一個年產八萬噸鐵,四萬噸鋼的鋼鐵廠?徐州地處四戰之地,淮河、黃河又時常泛濫,把咱們的鋼鐵都擺在那裡不安全吧?”
羅耀國端起茶碗抿了口茶,然後細細解釋道:“徐州有上等的鐵礦、煤礦,又有運河之便,距離海口也很近。廠子開在那裡成本最低,也最容易賺到銀子。而且咱也不是把所有鋼鐵產能都擺在徐州,而是把樣板廠開在徐州,等徐州的鋼鐵廠、煤礦、鐵礦、鐵路都辦熟了,相關的技工學校、專科學堂都能給咱一批批培養工程師和技工了,咱就在湖北大冶開辦規模更加龐大的鋼鐵廠。”
他忽然頓了頓,朝瑪利亞一招手:“上輿圖。”
“是。”瑪利亞馬上取出一幅輿圖,在桌麵上攤了開來。
羅耀國取出一支紅鉛筆,在輿圖上的大爺、萍鄉之間勾出一條紅線:“到時候,咱就利用大冶的鐵礦和萍鄉的煤礦來煉鐵煉鋼!不過大冶廠在第一個規劃裡做不了,得放在第二或第三個規劃裡。畢竟,光是萍鄉煤礦到大冶的鐵路,至少就有七百裡了.在徐州鋼鐵廠建成投產之前,咱們根本修不起這條鐵路。至於徐州是不是安全,大不了就在那裡常駐一個軍的兵力!”
馮雲山點點頭,接著又一指《規劃》上的一頁又跟羅耀國打聽:“九弟,那這個格物院、規劃院又是做什麼的?還有,為什麼鋼鐵廠、兵工廠、造船廠都是‘聖庫直營廠’,鐵路總局、郵電總局、彙豐銀行也是聖庫直營,而紡紗、繅絲、火柴、麵粉這些個廠子,就鼓勵商辦甚至還允許外商來咱這裡投資這些產業呢?還要專門劃定上海、廣州兩個特區,歡迎外商在那裡投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