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終於知道陳郡的人都去了哪了。
這些人的皮肉早已經煮化了,隻剩下骨頭,在血池中反射著森然的白光。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密密麻麻,翻湧不息。
林不凡低頭,看著岸邊一個隻有自己小腿高的孩童骨架,一下一下撞著被染紅的淤泥,似乎在一聲聲懵懂地追問他為什麼。
“有腳印……”
他忽然道。
所有人低頭,看到一列列腳印從遠方走到池邊又消失了。
他們都能想象這腳印的來曆——
修仙者是沒有這麼又深又重的腳印的。
隻有凡人。
這些凡人排著隊,茫然無知的被驅使著,如牛羊般朝血池趕,然後哭喊著,掙紮著,活生生地,清醒地,被煮到皮開肉綻,隻剩骨架,甚至連骨架都要煮化。
儘管他們不是凡人,但此時心中都湧起了恐懼,和物傷其類的悲傷——築基弟子在大人物看來,與凡人有什麼兩樣呢?
“有人在鬥法!”
山穀的西北角,有雷光和血色亮起。
“是周天神雷仙陣!那些金丹師兄!”
眾人都認出了這雷光的來曆,那另一方自然是大自在魔教的弟子,看那氣勢,大概是些金丹期的弟子。
“那些金丹師兄有仙陣,隻要沒有元嬰修士,沒有危險!”
拿著通鑒的弟子喊道,他低聲道:“咱們守著這穀口……”
話還沒說完,就見幾道黑色遁光從西北方飛來,竟都是金丹。
想來他們也發現了九山宗金丹弟子的離譜,竟直接跑了!
那幾個金丹越來越近,林不凡抬眼看去,不由目眥儘裂——這其中有個人乃是他日思夜想,死都不會認錯的林陽天!
林陽天本慌忙逃命,但穀口這群弟子卻飛身而起,攔住了這群人的出路。
身後,九山宗那群金丹弟子,也似乎快收拾完了殘局。
被前後夾擊,林陽天自然有點慌張,可仔細一看,他卻又放鬆了下來。
“林不凡?你還活著?”
他看著林不凡,居高臨下地喝道。
林不凡不說話,隻是咬著牙,飛快地與其他弟子組成仙陣。
林陽天見他和這些九山弟子配合默契,眼珠子一轉,忽然道:“各位師兄,我等丟了這血池,也是一樁罪過,可我這仆人看來是投靠了九山宗。”
“門中長老們對九山宗像是極感興趣。”
“若能將他抓回去,挖出些九山宗的秘密……”
“不僅能將功補過,恐怕還有些大功勞。”
他這話一說,其他幾個弟子都有些心動,隻是回頭一看,九山宗那些金丹弟子已經快要追了過來,隻是因為要維持陣型,飛的就慢了點。
林陽天道:“諸位師兄替我攔一攔身後之敵,這林不凡不過築基修為,又是我的下仆,給我三息時間,我自能拿下他……”
一聽這話,其餘那幾個大自在魔教的弟子思考了一會,金丹修士想要擒拿築基修士,本就不是難事。
更何況,大自在魔教中等級森嚴,下位者對上位者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這麼說來,林陽天想要擒拿這位築基叛徒,確實簡單。
“快點,我等攔不了多久!”
林陽天朝著林不凡看了一眼,見他不住地施法,口中笑道;“你學過的那些,都是我賜給你的……”
他朝著林不凡虛虛一抬,一張血色大手帶著尖嘯,彌漫著滾滾腥臭,抓向林不凡。
他甚至都不用第二招,隻是笑看著林不凡不住地走動,似乎在欣賞他的垂死掙紮。
他有理由自信,這乃是大自在魔教中秘傳中隻有金丹修士才能學的一招,林不凡不僅沒學過,即使是學過,以他的修為也絕對擋不住!
但下一刻,他臉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雷光!
林不凡周身忽然湧起刺目的雷光!
那雷霆繞著林不凡飛了一圈,凝結成一杆藍色長槍,猛地飛出,刺破那血色大手的掌心,雷光沿著手掌的紋路彌漫,將林陽天勢在必得的一擊吞噬殆儘。
“你是林不凡?”
林陽天竟問出了這麼一句話。
可見他的不可置信。
林不凡一怔,忽然就明白了這話的意思——不是,你個大自在魔教的叛徒,你怎麼能,額,不是,怎麼配使用雷法的?
他臉上不由浮現出古怪的笑意,開口道:“這還不是……多虧了公子你將我派到九山宗?”
林陽天麵色一僵。
“我在九山宗,不僅可以學到雷法,甚至任何功法,我都有可能學到……”
“……”
林陽天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我將魂印交給了鄭掌門,但他幾乎沒有逼迫我做過一件事……”
“……”
林陽天不看他了,隻把眼睛望向其他弟子,見他們表情無異,似乎林不凡沒說謊,就有些將信將疑了。
“不信?這仙陣之法,你也見過吧?”
方才居高臨下的是林陽天。
但此刻,他以前的仆人,築基期的林不凡,卻笑得像是那個修為高的,他望著林陽天一字一頓地問:“你在大自在魔教,能學到這種秘法麼?”
林陽天的表情,一寸一寸地裂開了。
他當然見過這仙陣。
方才,那些九山宗的金丹,就配合著將他們打得潰不成軍,他甚至知道,這仙陣能讓金丹修士發揮出元嬰期的戰力。
可謂驚世駭俗!
絕對的秘法!
但林不凡……
一個叛徒!
一個魔門的前弟子!
竟也能學到這種秘法?
但看著縈繞在林不凡身邊的雷霆,想著方才那杆雷霆長槍的威力。
他又不得不信。
“林陽天,我叔侄為你出生入死,換來的是死不瞑目,我日夜都在恨你。”林不凡道,“但我也不得不謝你,謝你將我派到了九山宗……”
“……”
他說完這句,林陽天整個人都有些恍恍惚惚。
林不凡見此人心防已經被他攻破,也不再廢話,和其他弟子運轉周天神雷仙陣,誓要擊殺林陽天。
兩方打著打著,林陽天的表情就越來越崩潰——因為林不凡沒有說謊,他和九山宗弟子配合默契,是真的領悟了仙陣的精要。
正在此時,他身後卻忽然傳來雷鳴,他一轉頭,就發現之前的幾位金丹師兄早不見了!
九山宗的金丹弟子,正虎視眈眈地朝他飛來。
他心中慌亂,自然再攔不住林不凡等人的攻擊,一連三道天雷從他頭頂貫入,穿過他整個身體,令他委頓在地,再無反抗之力。
林不凡慢慢地走向他。
“你隻是……靠著旁人。”
林陽天目露不甘,斷斷續續說道。
沒想到,林不凡居然道:“我有得靠,你靠得了誰?那些跑得比你快的人麼?”
林陽天死前,再沒說出一句話。
看著仇人死在自己麵前,林不凡腿一軟,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人,終於走到了目的地一樣,渾身無力,向後倒去。
一條胳膊撐住了他,他一轉頭,就見一個九山弟子攙著他,朝他笑著。
他心中好像又有了另外的力氣。
章師姐等人從山穀外飛來,他們手中正抓著之前逃走的那些金丹弟子。
林不凡感覺章真人看著自己,似乎有些滿意。
更讓他奇怪的是,那些外門來的元嬰,似乎也都看著自己,目光中滿是深思。
……
“怎麼覺得,這些人認真了好多?”
元老頭看著離去的諸位元嬰,皺著眉頭,滿臉不解。
鄭法想起章師姐之前的轉述,立馬就想明白了原因:
第一當然是仙陣真讓他們看到了效果。
第二嘛……
他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位大師揮斥方遒的身影:
一個叛徒我都給他一百萬,效忠我的不就是幾個億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