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你說鄭法為何要拒絕?”燕無雙還在喋喋不休,他又知道九山宗的虛實,更知道如今玄微界的情勢,其實非常明白九山界如今的處境。
九山界是有實力的。
但他們擁有的寶物,積累的秘法,卻能招惹到更厲害的敵人。
“鄭法不過金丹……九山宗本身連化神都沒有,如今有個加入太上道的機會,他竟然會拒絕……”
燕無雙的話中,蘊含著濃濃的不解。
“難道他勝過一次大自在魔祖之後,就覺得九山界固若金湯了?”
“以我對鄭法的了解,他不是這種驕狂的人啊!”
“這不合理啊……”
聽著燕無雙的低語,謝晴雪的腦袋,卻漸漸抬了起來,她低聲說道:“不,他們的選擇……也許是對的。”
“啊?”
謝晴雪不再解釋,隻是望著天空,似乎對未來也有些迷茫,她不願意為鄭法所操控,但卻比鄭法如今更為猶豫——甚至不知道日後該往哪個方向走。
“謝仙子?”
鄭法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了院門口。
謝晴雪怔然抬頭,就見鄭法朝門外一指,口中道:“謝仙子初來九山,我還未帶你遊覽一下九山界,今日我正好有空……不如?”
謝晴雪聞言稍有思索,繼而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萬仙島,鄭法帶著她直向凡間而去。
“謝仙子。”
“嗯?”
“我如今知道你最深的秘密,你也知道我九山界最要命的功法……”鄭法的話在風中清晰地傳到了謝晴雪耳邊,“那我想,我與你其實不一定是敵人,對吧。”
謝晴雪沒說話。
鄭法卻早有所料一般,繼續開口道:“謝仙子,我一直想問,你們想複活天河祖師,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什麼?”
謝晴雪一怔,似乎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或者是想過沒想清楚。
她沉思了片刻,才道:“因為我自小聽著祖師的名字長大……他是我最尊崇的人。”
“這份尊崇,到化神之後,知曉一些真相之時,便成為了不平。”
“後來又遇上了青萍劍……”
謝晴雪本是個話癆,如今說起來便一連三四句,不複方才的沉默。
鄭法就靜靜聽著,等她說完,才道:“若是天河尊者複活又如何呢?”
這便是他其實沒想通的事情,天河三弟子守中祖師這一脈,確實可敬,但鄭法是真不知道謝晴雪想要什麼。
要說守中祖師是真對天河尊者有感情,鄭法是信的。
但謝晴雪僅憑心中的那點不平,就願意付出生命?
這便太過了點。
謝晴雪聽出了他的意思,張了張嘴,竟是啞然,似乎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如果謝仙子你是因為對現狀不滿,或是對未來無望,那我想請你看看,現在的九山界。”
鄭法看著謝晴雪,認真地說道。
他聽過一句話,有時候,懷念過去不過是對現狀不滿。
這,便是他對謝晴雪的猜想。
謝晴雪瞳仁微縮,似是被鄭法點中了一些內心真實的想法。
“怎麼?想讓我像燕無雙一樣,名屬天河派,實忠九山宗?”
謝晴雪恍惚片刻,收起眼中的神色,勾勾嘴角,似有些嘲諷。
“對啊。”
鄭法忽然笑道,這笑容,坦誠到讓謝晴雪都覺得意外,她看了鄭法片刻,又道:“你想讓我看什麼?”
“燕兄跟你說過神霄飛車麼?”
謝晴雪點點頭,鄭法一指天空,天空中,數十輛改進型的神霄飛車,正在空中飛馳。
地上,是一條大河。
新的半山城,正在大河的左岸,飛舟從新半山城出發,順著大河,經過一座座村莊,不到半日,就到了另一座新建的州城。
鄭法兩人沒有驚動凡俗,而是隱身在天上。
這些改進型的飛舟分為兩種,一個是運人的,一個是運貨的。
運人的精致安全些,運貨的就粗獷多了,但容量大,各有所長。
半山城雖是新建,但有飛舟載貨裝人,坊市中卻也極為熱鬨了——有另外州城的人賣著運來的特產,有附近村莊的人來賣蔬菜糧食,還有一些外地的客商在坊市中遊覽。
熱鬨程度,比之玄微界的一些大城也不差。
城外便是劃得整整齊齊的農田,田中作物各不相同,但長勢卻都極好。
“那是?”
謝晴雪忍不住指著一個在田間宣講的練氣修士問道。
“他是我宗的一個弟子,如今在半山城農司任職。”鄭法隻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朝謝晴雪介紹道。
謝晴雪此時倒又暴露了一些本性,她追問道:“農司是什麼?”
“就是普及我宗內農學知識的部門。”
謝晴雪猛地睜大了眼睛,她驚聲道:“農學知識?你們可是用這些知識,培育出了清靜竹和扶桑木!”
“當然,這些知識肯定不會輕易傳授。”鄭法坦誠道,“他們也用不上,多的是一些新種的種植方法。”
謝晴雪聞言點頭,但目光依舊專注地看著那練氣弟子,見他真的很認真地教那些農夫,才回頭望著鄭法,疑惑道:“為什麼?”
鄭法看著她,似乎是不知道她在問什麼。
“這有什麼用呢?”
她看到這些東西的反應,和燕無雙和韓老是不同的……
說到底,燕無雙和韓老,是有些悲天憫人的情懷。
但謝晴雪沒有,她甚至很難理解鄭法為何要讓修士去幫助凡人。
鄭法想了想,帶著她落在地上,兩人如一對平凡的青年男女一樣,走在半山城中,身邊便是吵吵鬨鬨的學堂。
“因為我也對現狀不滿。”
鄭法忽然道。
謝晴雪聞言愣了下,轉頭看著他。
“我不知道謝仙子你覺得仙門有哪些不好,所以想要複活天河祖師。”
“我也覺得如今的仙門錯了。”
鄭法的話,讓謝晴雪眼中更添迷惑。
“隻是,我並非將改變仙門的期待,放在過往的人身上。”鄭法指著教室裡嬉戲的孩童,開口道:“我將希望,放在了自己雙手之上,也……放在了他們身上。”
“他們?”謝晴雪語氣充滿了不可置信,“他們如何比肩祖師?”
“我們不也創造了《九山金丹法》?”
鄭法反問道。
“那是你天賦過人。”謝晴雪理所當然地說道。
“不。”鄭法目光清明,看向謝晴雪,“《九山金丹法》中,有許多東西,是那些低修為弟子完善的。”
“可靈素周期論,五行子符,都是你總結或者提出來的。”
鄭法緩緩搖頭,笑道:“謝仙子,無論你信或者不信,我唯一能勝過玄微諸位修士的東西,實際上是一群沒有任何修為的人教給我的。”
聽了這話,謝晴雪臉上寫滿了費解,但看鄭法坦誠的目光,她又覺得鄭法說的是實話,竟不知道再問什麼了。
“謝仙子,我不是覺得你必須得幫我,你也知道,我不願意和你一同成為玄微公敵。”鄭法的聲音像是鑽進了她的心中,“我是在說,如果你想改變什麼,也許,複活祖師,不是唯一的一條路。”
鄭法目送著謝晴雪回到了住處,他此來自然是想說服謝晴雪,但他不是個很好的說客。
就像章師姐說的那樣——他隻會用事實去打動人心,用眾人的智慧去解決問題,用自己的理念帶著九山宗慢慢成長。
他現在給謝晴雪看的,也不過這些,也隻有這些。
謝晴雪回去後的幾日,時不時摸著青萍劍沉思,鄭法也沒有再找她,似乎話已經說完了。
直到一日,鄭法讓人送來了一個小匣子,匣子中上還貼著一張紙。
紙上還有一句話:“謝仙子,這是我想要走的路。”
謝晴雪打開匣子,發現裡麵隻有一本薄薄的嶄新的書,書的封皮頂端,寫著兩個字——
《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