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不知延長還是縮短了的十五分鐘過去了,反正在這裡,連時間也要對瞿冒聖惟命是從。
隻見得瞿冒聖對那位老學員揚了一下手,並讓開位置,走到隊伍左側前麵。
老學員下令道:“稍息——”而後重新整隊向瞿冒聖作報告並作請示。
在得到瞿冒聖的指示後,老學員在傳達指示時,將請示來的指示更加具體化:“解散後,各班立即召開班務會,每個學員都要說出在聆聽了隊長的講話後有什麼心得體會;班務會後,每人寫一份決心書。點名到此結束。解散!”
學員們從會議室裡魚貫而出。
林峰站在夢獨的前麵,他回過身來,與夢獨對視了一眼,二人都沒有再笑,互相看得出,瞿冒聖的話讓他們的心理產生了波動,畢竟不過是二十多歲的青春後生,能有多少經見呢,他們怎能超然世外?
夢獨和林峰沒有急於朝前走,幾乎拖到隊尾,二人想交流什麼,但場合不適合,便默不作聲。夢獨居然還能偏轉腦袋向會議室的四圍用眼光逡巡一圈,他又看到瞿冒聖吊在兩麵牆上,其中一麵牆上的瞿冒聖與夢獨先前看到的吊在牆上的瞿冒聖一模一樣,而另有一麵牆上瞿冒聖卻是全身照,在跟一個學員打乒乓球,拍照者明顯是在突出瞿冒聖,隻見瞿冒聖手握球拍,在向著那個小小的白球作著凶狠的搏殺,連麵部都呈出凶狠的搏殺表情,那名陪打學員成了可憐而又可悲的襯托性背景。
回寢室後不久,各班的班務會便開始了,四班也不例外。人人發言,談聽了瞿冒聖的訓話的深入領會。有人不知是過去被洗腦過度,還是存有私心,竟說瞿冒聖對他們嚴是為學員們好,說瞿冒聖這個人很正直無私。這話無形中帶了節奏,學員們竟普遍如此認為,說瞿冒聖“直”,並引申成“正直”,繼而進一步引申成“剛直不阿”。
夢獨和林峰都不這麼看,但話怎敢說出口呢?再說了,彆人一致盛讚瞿冒聖,他們若是公然唱出反調來,還不正好給他人提供了告狀討好的口實而讓自己陷於不義之中?
夢獨和林峰私下裡作過探討。林峰說:“瞿隊長這麼說話做人,根本不是正直,而是教條,是古板。”
“真沒想到,有的學員不好好想想,就輕易把‘正直’和‘剛直不阿’這麼偉大的詞冠在瞿隊長的頭上。”夢獨道。
“大概老學員們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被他教育過的人可能都這麼認為吧?有誰正兒八經思考過呢?”
“這頂帽子倒是讓他金光閃閃了。”
“他就是戴著這頂金光閃閃的帽子一路升遷成正營職隊長的。”
“不知他以後會不會升職為係主任呢?”林峰說。
“但願他還是到此為止吧。”夢獨道。
兩人說到這裡,相視一笑。
林峰說:“好像是咱倆說了算似的。”
“哈哈哈哈哈……”兩人一同笑出聲來。
多年以後,當夢獨讀過《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後,想,當年他與林峰說瞿冒聖不是正直而是教條,實在是抬舉了瞿冒聖,瞿冒聖既不是正直也不是教條,而是懷揣並且屢屢犯著艾希曼的“平庸之惡”;可是他隨後又推翻了這個定義,他認為瞿冒聖雖然懷揣並且屢屢犯下“平庸之惡“,但卻比“平庸之惡”更進一步,瞿冒聖是有主動性的,他的某些惡有著故意而為之的成份,在主動追求一種惡果的發生,並逼迫他人生生吞下他釀出的惡果。
無論是“平庸之惡”也罷,還是“非平庸之惡”也罷,在瞿冒聖那裡,不僅能將阻礙他的手下置於死地,還讓他自身顯得名正言順順理成章,他似乎成了正義的化身。
每個學員要向瞿冒聖上交一份宣誓般的決心書,按理說,寫文章是夢獨的強項,但現在,他可決不想把這個強項顯露出來,由於對此心存逆反,當然便沒有在新兵連寫決心書時的靈感和獨出心裁,但他也不能表現得太落後,於是便儘量做得“中庸”一些,他寫幾句自己的決心,然後去抄寫彆人的,大家你抄我我抄你,最後的內容大致不差,皆可平安上岸。
儘管這些決心都是陳詞濫調,但還是充滿了虛假的豪情壯誌;正唯其虛假,更無人能真正做到,對有的人來說,反會授人以柄,還給自己戴上了緊箍咒。
八天過後,瞿冒聖讓新學員們領教了他的行事作風,他是雷厲風行的,卻也是神秘的、讓人難以參透的。
那天,他忽然集合全隊的新學員們,出發,齊刷刷地齊步走,一路喊著“一二三四”,到了校衛生隊。
學員們懵著呢,到了校衛生隊才知道,原來是對他們新入校的學員進行體檢,如不過關,將會被退回原部隊。
這讓有的學員措手不及。
當然,絕大多數學員在弄清這個突襲的具體內容後並不害怕,他們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著足夠的自信,可是極極少數學員還是立即惶恐了,因為,他們對有的體檢項目,心存畏懼,主要體麵在視力方麵。
若從他們所學專業來說,畢業過後,他們將會走上後勤保障和服務部門,並不會對工作造成什麼影響;但倘若從校規係規和隊規而言,一旦視力不達標,就得打道回府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極極少數對自己身體狀況不太自信的學員們,一下子慌了神兒,倘若他們早知道入校還要進行體檢這回事兒,在這八天裡,肯定會對生活作出某種調整,譬如遠眺戶外,多看綠色少看書本少看電視,興許能起到一點點作用;還譬如多加運動——可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而心理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生理,那天檢查視力時,不是離視力表五米處看上麵的字母開口方向,而是坐在離一麵鏡子二米五處通過鏡子的折射看鏡子裡的視力表中的字母開口方向,結果,有七個人“發揮”欠佳,倒在了視力檢查這個項目上。三天後,對這七人進行複查,由於他們有著不合格的嫌疑,所以複查就時就更加嚴格了,最終的結果是,五個人徹底倒下,瞿冒聖按照規定,讓他們離開了學員十四隊,離開了學校,從哪裡來回哪裡去了。
瞿冒聖緊繃著臉,如果說他的表情有什麼變化,也無非是他癟了癟嘴角,朝深深的法令紋裡注了些得意。是的,他是對的,他將不合格的學員退了回去,不僅無過,而且有功;而他卻絲毫沒有想到也沒有想過,那五個被退走的學員,有的人可能就此一蹶不振,人生跌入穀底。
他瞿冒聖為什麼就不能提前告訴大家,讓大家有個心理上的準備呢?
留下來的學員們,皆沒有對瞿冒聖心生埋怨。在這個問題上,瞿冒聖何錯之有?
其間,老學員均已歸隊,新學員照常進行隊列訓練和作風紀律整頓,晚上讀、背校規係規隊規以及瞿冒聖之規。有時候,全隊點名或召開全員大會,瞿冒聖會抽查新學員掌握規定的情況,新學員們發現,牢記瞿冒聖之規比牢記彆的規定更重要,倘未掌握瞿冒聖之規,被罰站的時間會更長。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