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獨的眼裡心裡,蘭健勇永遠是他的連長,無論蘭健勇是飛黃騰達還是被貶降級。但為了講述的方便,在這部小說裡,從現在開始,需要對頗受夢獨尊重的蘭連長直呼其名了。
儘管是麵對自己帶出來的兵,但蘭健勇還是需要克製自己的心情,不能把什麼話都對夢獨說出來,以免引發夢獨情緒上的強烈波動而難於收場。但有些疑問他還是想弄清楚倒究是怎麼回事。於是,他問夢獨:“你真的為了當兵修改年齡嗎?”
“我沒有啊。連長,我是你接的兵,你當初肯定是知道的呀?”
“那為什麼你的檔案年齡跟派出所登記冊上的還有戶口本上所登記的不一樣呢?”
夢獨說:“哦,我想起來了,是苟懷蕉還有我家裡的人一起搗的鬼,他們想讓我儘快結婚,但是我還沒有達到法定結婚年齡,就想辦法作了手腳。”
“哦,我明白了。”
說完,蘭健勇對夢獨微微地笑了笑,沒再多跟他說什麼,隻是讓他注意休息,注意愛護好身體。
夢獨卻一時並未參透蘭健勇微笑裡的意思,那微笑含著安撫,還含著一點鼓勵,但這些的背後,其實恰好說明了學院對夢獨的處理意見已經是板上釘釘不可更改;既然木已成舟,蘭健勇當然一時不願意也不敢激化夢獨的情緒,畢竟,他還要將夢獨安安全全地帶回部隊呢。
除了林峰,沒有人知道,夢獨心裡已經厭倦了這所軍校,他渴望回到原來的部隊,所以有意無意地很配合蘭健勇的微笑,哪怕是離開學院之前麵對瞿冒聖對他最後的沉重一擊,也沒有表現出過激的行為。他尚未意識到,一旦他有了過激的行為,他的狀況將會有兩種很慘的可能,一種可能是學院會派人將他押回部隊——押他的人極有可能是瞿冒聖——瞿冒聖必會自告奮勇——而在回到原部隊後,無論他曾經多麼優秀,無論多少人仍對他寄予希望,但他極有可能麵臨著提前退伍的命運,被部隊派人遣回原籍;而另一種可能就是學院會直接通過合理合法的渠道,將他送入監獄勞教或勞改。
一切皆有可能。
好在,一切皆有可能到最後都沒有變成活生生的現實。
兩天過後,在塗州開往北京途經昌州的夜行列車上,夢獨與蘭健勇麵對麵地坐著,聽了蘭健勇並不全麵的講述,他方才明白,他用良知選擇的苦果並不隻是由他一個人來吞咽。為了能夠讓他繼續留在學院裡深造,場站專門開了常委會,特彆是陳參謀長,不相信夢獨會犯錯誤,所以經過全麵斟酌,派了對夢獨的成長過程十分了解的蘭健勇來到學院協調夢獨的事情,主要目的隻有一個,就是力爭讓夢獨繼續留校而不是返回部隊。
雖然蘭健勇據理力爭,列舉了夢獨在部隊的種種優異表現,可是學院裡就是不認可,特彆是瞿冒聖。
瞿冒聖說:“夢獨是個濫竽充數的兵,他為了當兵修改年齡,欺騙了你們。”
“不可能!”蘭健勇很肯定地說道,“夢獨是我接的兵,我們的政審把關極嚴,不僅要走訪他所在村的村民,還要去他曾就讀的學校,更不要說派出所的各種記錄了。這一點,我敢打包票,夢獨沒有為了當兵而修改年齡弄虛作假,一定是你弄錯了。”
在雙方略顯僵持的時候,學院方麵將瞿冒聖“外調”回來的一遝蓋了大紅公章的材料及夢獨與王超的照片放在蘭健勇麵前,瞿冒聖反戈一擊地說道:“你看看這些材料吧,都是蓋了公章的。這就是你們送給學院的好學員?為了當兵修改年齡;為了追求虛榮的生活,不惜拋棄與他已經形成了事實婚姻的鄉下姑娘;並且,就是你們眼前的這個優秀的夢獨,毆打百姓,還跟地方小流氓鬼混在一起,等等。他不隻騙了我們,更騙了你們!”
麵對那麼多蓋章定論的材料,蘭健勇驚住了,一時無話可說。
瞿冒聖又說道:“哪怕他沒有修改年齡,可是他打人的事兒總是有吧?還有,他竟敢把軍裝借給地方上的小混混穿,就憑這一點,足夠開除他的軍籍!”
蘭健勇弄了個灰頭土臉,隻好接受現實,答應將夢獨帶回部隊,還答應配合學院方麵穩住夢獨,以便學院方麵完成對夢獨開除學籍的必要手續。學院個彆領導還大言不慚地說這是為了保護夢獨,以免夢獨在過早得知下場後一時衝動做出過激之事。他看到瞿冒聖的臉上漾出得意與得勝的傲嬌神情。
“你知道我最後跟瞿冒聖說過一句什麼話嗎?”在回昌州的火車上,蘭健勇問夢獨。
夢獨搖了搖頭。
“我說,桔生淮南則為桔,生於淮北則為枳。”
“其實,我早就做好了被退學的心理準備;但是我確實沒有預料到,瞿冒聖最後竟然導演出那麼一出戲來,這是我不能接受的。”
為了在精神上徹底擊垮夢獨,再難有翻身之日,瞿冒聖在他的權限內合理利用規則,並且爭得上級領導的支持,以使他的權限發揮到極致,而他的每一步既合紀又合規。
作為一隊之長,瞿冒聖當然知道,夢獨留在學院裡的時日無多,但是他不能透露,好在教導員武平安也很識時務,對夢獨即將被開除學籍之事守口如瓶。
所有的程序都是按計劃一步一步地走著。
忽然有通告貼了出來,先是張貼在學員十四隊的幾麵牆壁上,後來,就很快擴大到整個係裡的多麵牆壁上,甚至連學院大門的出入口處也張貼出了同樣的通告。
多年以後,夢獨都能沉痛地回憶起那些通告在學院裡的一麵麵牆壁上披著真相的的外衣向人們傳布謠言的情景,那些字句,他倒背如流,每一番倒背,他的心都被一簇簇箭矢射穿,血流如注。
學院
關於給予夢獨行政記大過並開除學籍的通告
各係學員隊:
軍需係十四隊學員夢獨,男,現年二十二歲,漢族,某某省某某縣人,一九年十一月初入伍,一九年九月入我院軍需係十四隊學習深造。
經調查查明,該學員入伍動機不純,以欺騙手段混入革命隊伍之中,繼而混入我學院十四隊;自進入本學院以來,不注重思想改造,作風鬆懈,目無組織,目無紀律,多次違反校規校紀,頂撞領導。在寒暑假期間,其視兩性的關係為兒戲,玩弄女性;並且破壞軍民魚水深情,毆打人民群眾;尤其是忽視自身修養,與地方不法之徒鬼混,嚴重毀損軍人形象。等等。
鑒於夢獨的思想和行為已經完全喪失了一名軍校學員應有的品質及在學院內外造成的惡劣影響,為了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同時更為嚴肅校規校紀警戒他人,經學院黨委研究決定,給予夢獨記大過處分並且開除夢獨的學籍。
特此通告
學院(蓋章)
年十月十四日
林峰看到《通告》後,感慨著歎息了一聲:“唉,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自打《通告》張貼出來後,夢獨的行為便不再自由了,他每走一步,都會有人在他的身邊圍繞。這是因為瞿冒聖對一些表現進步的學員作了吩咐,要他們嚴盯夢獨,以免發生意外。瞿冒聖沒有動用手中的權力將夢獨關入禁閉室,也沒有向上級申請將夢獨關入禁閉室,其實既是給前來接夢獨的蘭健勇一個麵子,也是他想進一步用彆種方式懲治夢獨,他要讓夢獨在自由的窒息裡沉重地氣喘籲籲的呼吸。
夢獨在一些“進步”學員的盯視下在儲藏室裡收好了他的物品。
林峰在得知夢獨收拾行囊時,趕緊將夢獨床鋪上的被褥收好抱過去,一同裝入一條大麻袋裡。這些物品,將會被人送到火車站提前辦理托運手續。
雖然有的“進步”學員阻止林峰接近夢獨,但林峰還是說道:“夢獨,把被褥一同托運走吧,免得路上太累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