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守靈_在泥淖中向往_思兔閱讀 

第100章 守靈(1 / 2)

多年以後,夢獨回憶前塵往事,他宿命地想,也許他的宿命裡就有著品嘗“眾口鑠金”的環節,這個環節一再重複出現。承受一個人的誣陷和中傷算不了什麼,但誣陷和中傷若出自無數人之口無數人之手,那誣陷和中傷便不再成其為誣陷和中傷,而化身為正義和光明了。

於是,多少真相被埋入地下,卻有多少假象代替了真相,一代一代地傳給後人。

由於夢父夢母之死猝不及防而又慘不忍睹,一個吊死房梁,一個吞喝農藥,夢家灣一帶的人想都不想,就把所有的罪責強加到了夢獨的頭上,還似乎合情合理。是呀,村人們皆天經地義地以為,倘若不是夢獨,他們二老怎麼會走上絕路呢?

於是,夢獨本就有的“忤逆之子”“不孝之子”的帽子更加沉重了。

安葬了夢父夢母,按著此地鄉俗,喪主的兒孫們及本支夢姓後人還要守靈三天三夜。據說,喪主在被安葬後,靈魂並沒有離開他們曾經的住處,他們依然在看著人間煙火,三天三夜過後,他們才奉閻王爺之召,無奈地正式踏上奔赴陰間的漫漫黑路。所以,在守靈的幾天裡,在喪主的住處裡守靈及辦事的人們,萬不可發生齷齪之事,以免喪主的靈魂不得安寧,遠赴黃泉後又怎能安心蔭佑子孫繁榮富強?

回到夢家灣,夢獨不得不遵從著這些荒唐的鄉規習俗,他在綠色軍營裡的生活記憶,一下子被推遠了,遠得不著邊際,遠得迫使他在無意中遺忘,好在他意識到他的認知水平在大踏步回退。既然有了意識,他便極力止住回退的腳步。

但他明白,現在,他必須遵從,必須忍耐,否則,人們會在他的“忤逆”與“不孝”中添加上新的油鹽醬醋。

無形中已成眾矢之的甚至成了極個彆人眼中釘肉中刺的夢獨還明白,在這三天三夜裡,他須小心說話行事,萬不可觸碰“底線”。

所謂三天三夜的守靈,夜晚的規矩要嚴謹一些,守靈的男人們須睡在喪主的住處,輪換著燃燭焚香直至天明。天亮了,陰魂是懼怕白天的,不知躲到哪個角落裡了。

白天的守靈規矩則要鬆散一些,隨便一些,很多人忙著打工掙錢呢。到了第二天上,連夢向財和夢向權也不再堅守守靈崗位了,當然,不是一去無歸,而是偶爾地來靈房轉轉看看。

在白天裡,因身為女性而沒有資格守靈的夢向花、夢向米、夢向葉、夢向苗、夢向桂也是會來到靈房祭拜一下的。

隻有夢獨,在一切還無著無落之時,無處可去也無事可做,他隻好守在靈房裡。再說,這裡就是他的家。他成了一個真正的守靈人。

喪事的悲哀氣氛在漸漸消退。

靈房越來越冷寂了。

由於設靈房,搭靈棚,紮牛紮馬紮紙人,裁截孝布等多種喪葬事需要很多人的插手幫忙,不大的宅屋便淩亂而擁擠。如今既已拆除,夢獨在白天時便打掃歸整。雖然他早就抱定決心出外闖蕩,但退伍後的短期內,他還是要居住於此的,再說,父母生前就說過,這幾間房子及院落是歸屬於他的,雖然村鎮上登記時寫的是父親的名字“夢守仁”,兩個哥哥總不至於猴急得現在就來爭奪這份貧寒的破家業吧?

喪事期間,家裡人多手雜。回家來的那天夜裡,夢獨便忙中偷閒將自己退伍回家帶回來的東西作了歸整,對大件的東西他倒是不擔心,他擔心的是一些小件的東西,比如他為了當兵而寫的充滿激情的血書,比如入伍通知書,比如退伍證,比如陳參謀長送他的軍用棉手套,比如他參加演講比賽時的獲獎獎品……這些,對於彆人而言全是廢物,但對他來說卻是無價之寶,是他的人生、他的青春的見證。何況,退伍證不僅有著紀念意義,它還跟很多退伍兵的實際生活相關聯。他將這些小物件裹得結結實實放在了緊挨房梁的牆洞裡,並將牆洞作了遮掩。那架房梁,正是父親上吊身亡係繩所用,夢獨料定不會有人緣梁而上尋找什麼的。

此刻,夢獨孤身一人站在淩亂而擁擠的房子裡,房子裡堆了許多棄之不用但卻一時舍不得扔掉的家什物件,都是大哥夢向財和二哥夢向權的,他們曆來將父母所居之處當成他們的雜物堆放處,當夢獨與苟懷蕉的婚約還看似牢不可破時,他們的此種行為還要略顯收斂些,而在夢獨誓要跟苟懷蕉分道揚鑣加之苟懷蕉的身影也越來越少地進出於這個破家後,兄弟二人便更加肆無忌憚了,儼然要把父母所居之處變成他們的垃圾房,其中還有著暫時不可告人的小人用心——一旦夢獨與苟懷蕉的關係徹底破裂且夢獨不再回來,他們當然要爭奪這幾間尚可遮風擋雨的瓦房。

房子裡靜寂無聲,正對屋門挨牆而放的一張桌子上斜立著夢父夢母的遺像,他們明明是平視前方的,可是夢獨卻覺得他們一直在看著他,除非他移身到一個很偏斜的角度。

夢獨站在遺像前,與父親母親對視著,他覺得父親母親的目光裡滿含幽怨卻又滿含絕望,他還覺得他與父親母親之間的感情確實是複雜難言的。他們給了他夢家灣特色的愛,也給了他夢家灣特色的傷害,無論是愛還是傷害,也許都發自本能,源於自然,粗糙,尖利,暴露,不平……可說到底,他還是感恩他們並不情願地將他帶到人間,讓他沐浴人間煙火,讓他品嘗人間甜果與苦果,讓他感受人間情仇、世態炎涼,讓他飽覽君子品相和小人嘴臉——啊,無論人間多不容易,但人間真的是一個時時刻刻上演著無數出引人入勝的劇目的大戲台。

在狹小的屋子裡,夢獨緩緩地踱過來,又緩緩地踱過去,偶爾抬頭看看屋脊,偶爾將目光投向院落,思緒時近時遠而又紛繁混雜。他回來了,離開夢家灣四年多,最終,他還是又回來了,,終點,原點?再,再終點,再原點?

不,不是原點,如果是原點,人生中這一個大大的圓,豈不是白白飲血泣淚一場?

每一次離開夢家灣,他都會想,他可能不會再回來了,尤其是四年前,那種感覺尤甚,他以為他會一路走遠,越走越遠,可沒想到,還是回來了,回來得遍體鱗傷聲名狼藉。

不是他要回來,而是眾人之手合力將他拉了回來。

想著想著,夢獨忽然發現,其實,在四年多以前,當他被迫與苟懷蕉訂立婚約之時,父親,母親,姐姐們,哥哥們,媒婆夢胡香,媒漢苟得古,還有苟懷蕉,苟懷砣,苟懷韭,苟娘,夢家灣人,苟宅子村人……加之後來的瞿冒聖,朱政委,靳乾事……一眾人等,便連他們自己也意識不到地為他和苟懷蕉打造人設,把他朝陳世美的人設發展,而把苟懷蕉朝秦香蓮的人設發展——不為彆的,隻因為他不安分守己,隻因為他有理想,有抱負,有向往,有野心,有知識,有異於常人的認知,有夢……

而今,許多人以為他已到夢醒時分,其實,他依然魂飄夢中,大夢難醒。

他的腳步注定還將追逐夢幻,身隨魂行。

夢獨開始尋找一樣東西,其實近幾天來他曾粗略地尋找過,隻是礙於喪事纏身,無法專注尋找,否則家人親戚及夢家灣前來幫忙的人定會說他什麼事體能比送父母最後一程更重要呢?緊接著就定會加倍說他是不肖之子了。他要搜尋的物件是戶口簿,他曾見過家裡的戶口簿,那上麵登記著他的信息,他更記得在年齡一欄裡赫然比他的實際歲數大出兩歲——那是他的所謂家人與苟懷蕉共同所為,就是為了使他的年齡符合法定婚齡。

終於,無人打擾,他可以不慌不忙地尋找戶口簿了,隻要找出戶口簿,他就可以同時帶上退伍證之類的退伍材料證明,去縣公安局辦理一張居民身份證。有了身份證,在中國的地界上,他差不多就可以暢行無阻了。

可是,他卻遍尋無著。

他確切地記得,還在軍校學習的放假期間,他曾在裡間屋掛在牆上的一個用塑料繩編織成的手提袋裡看到過他們家的戶口簿,所以,他把這個袋子裡的雜物一遍遍地翻騰,戶口簿卻是不見影兒,倒是看到頂針、煙荷包、多年前的銅錢、早經派不上用場的糧票布票之類的小物件,還看到了土地承包合同書、宅基地使用權證書等等,可就是沒有看見戶口簿的影兒。

他簡直像個強迫症患者似的,將那手提袋裡的物件再翻一遍,又尋一通,可隻能是一無所獲。

他放棄手提袋,轉而尋找彆處,床底下,褥墊底下,籮筐裡……他認為一切可能是戶口簿的藏身之處,都找遍了,身上還沁出汗來,但,戶口簿仍是無著無落。

院門“吱呀”響了一聲,是大哥夢向財來了,來拿一樣農具,雖大小物件雜亂,夢向財卻很熟門熟路就找到了要找的農具——一把木鍁。

夢獨問夢向財有沒有見到戶口簿。

夢向財說沒看到過,說完就走了。

夢獨繼續尋找,心裡卻已生疑,斷定有人將戶口簿藏了起來;又想,父親母親去世了,不知夢家灣是如何辦理銷戶手續的,會不會是哪個哥哥或姐姐臨時拿去注銷父母戶口所用呢?可他曾從七嘴八舌發出的聲音交織中分辨出,有人說在去火葬場火化父親母親的時候,是開了注銷戶口證明的,還帶了彆的什麼證明,否則火葬場是不給火化屍體的。他離家在外,並不明白這些所謂的繁雜手續及各種彎彎道兒——對此類的“不明白”,他還不便去打問清楚,否則又會被許多人說成是不食夢家灣煙火,還成為不孝的另外的小小口實。

他決定夜晚守靈的時候問問二哥夢向權。

院門又“吱呀”響了一聲,這回,是大姐夢向花來了。

夢向花見夢獨有些心神不定的樣子,便問他是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夢獨便對她說了尋找戶口簿以便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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