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曉推拿店的生意越來越紅火了,由於人手的短缺,葉曉晨新招入了兩個員工,一個是盲眼人,彆一個雖是明眼人,但卻是高度近視,左眼八百度,右眼一千度,而且還在不可控製的惡化,離盲眼人的距離並不遙遠。
司靈蕊和葉曉露畢業了,司靈蕊進入了夢曉推拿店,葉曉露也堅執要進入店裡,可是葉維川和老伴兒一直反對,他還托關係找人讓葉曉露進入了鎮上的衛生院裡當護士,院長還大包大攬地說,一旦衛生院裡有進入編製的名額,就讓葉曉露成為體製中人。見爸爸花了錢,還欠了人情,並且不久的將來自己將會端上鐵飯碗,還有,哥哥葉曉晨也幾次說過,她進入公家的醫院工作,對夢曉推拿院是有好處的,萬一推拿院裡出了什麼紕漏,說不定她能幫得上什麼忙呢。葉曉露感覺自己無法推辭父母的好心,不好讓他們的努力付諸東流,可她心裡還是有些舉棋不定,她心底裡還是想到夢曉推拿店做事情,她又一次來到了推拿店裡,把父親托人為她找工作一事向夢獨和盤托出。她知道,她不好違拗父親母親的好意,但是她的無涯哥哥如果想讓她到他的身邊,她就會毫不猶豫地謝絕父母為她的付出,遵從自己的內心,義無反顧地來這裡陪著她的無涯哥哥。
並不漫長但卻充滿坎坷的人生經曆告訴夢獨,哪怕是一個鬥士般的男人,倘依著自己的內心走一條異乎尋常的道路都會麵臨無數的阻力,都要付出比走平常路要多出無數倍的艱辛,都會碰得頭破血流,都會經曆不止九九八十一難到最後還未必能修成正果,何況葉曉露那樣一個連自己也無法保護的弱女子呢?如今,他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個尚未漂白身份的流浪異鄉的遊子,他給不了她安寧,給不了他保護,更給不了她沒有風浪的順遂的生活,如果她跟了他,隻會陷入越沉越深的泥淖,將會有無數支利箭因他而向她射去,她會跟著他走上一條重重危險的荊棘叢生的泥濘小路。於是,夢獨說道:
“你還是去鎮醫院上班吧,那裡要安穩一些。多少人想去還去不成,有多少人羨慕那份工作呢。再說了,用不多久你會轉正,成為在編護士。”
“可是,你和我哥不是說過,你們的店將來會擴大經營規模嗎?要具備像大醫院那樣的規模嗎?”葉曉露問道,一臉認真的表情。
“那不過是一個想法罷了。理想很豐滿,但是現實往往很無情,會把理想給擊得粉碎。想是那麼想,說不定,哪一天經營不下去,就關門了呢。所以,你還是去鎮醫院上班。等以後轉了正,你的戶口就是城鎮戶口了。”
“我已經是城鎮戶口了,我爸花錢買的,說是得有了城鎮戶口,才能進鎮醫院上班,將來才有資格轉正。其實,我才不稀罕什麼城鎮戶口呢。”
“對,我也希望城鄉平等,說不定幾十年過後,農村戶口可能會比城鎮戶口更吃香。可是現在的狀況是,城鎮戶口的優越性遠超農村戶口,要不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削尖了腦袋花幾千塊錢買城鎮戶口呢?我聽曉晨說,有的農村兵,家裡給他花錢買了城鎮戶口,退伍回鄉就可以安排到機關事業單位工作呢;曉晨還說,他當兵那會兒,還沒有這個土政策,否則,你爸肯定想辦法給他把城鎮戶口辦了。所以啊,聽我的話,好好在鎮醫院工作啊,爭取早日轉正。”夢獨真心地說道,說完了,他生出一種心疼的感覺,他知道,他是在將葉曉露推遠,推她離他越來越遠。
“你說的話怎麼好像我爸媽說的話啊?好庸俗啊!你不是這樣的人。是不是他們讓你這麼勸我的?”葉曉露問。
夢獨很想告訴葉曉露:這世上,最好走的路就是庸俗的路。可是他沒有把這話明說出來,不能說出來。他繼續對葉曉露說道:“你在鎮醫院上班,並不影響你來我們夢曉推拿店露兩手啊,免得技藝生疏了;你在鎮醫院上班,更不影響你依然擁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啊?”
顯然,後一句話打動了葉曉露,她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葉曉露進入了鎮醫院,成了一名表現優秀的護士;院長倒是說話算話,不到半年,就幫葉曉露轉了正,成了編製中的一員,旱澇保收,令多少人羨慕。
雖是護士,聽起來辛苦,但是鎮醫院病患極少,生意清淡,所以工作很是輕鬆,空餘時間很多,葉曉露便會來到夢曉推拿店裡,幫點兒小忙,既是施展自己的手藝,還可以與她心裡的夢無涯說話。
夢獨看得出來,還感覺得到,葉曉露跟那些思想淺薄的女子完全是兩類人,思想淺薄的女子對自己喜歡的異性是如糖一般地甜膩地粘纏著,嬌滴滴地撒著小謊,還撒著小嬌,以期喚來男人的愛撫和親吻;但葉曉露是自尊和自重的,她的自尊和自重不是裝出來的,不是投其所好裝給夢獨看的,而是她內心的真實品質的流露。
自從那個有些孟浪的風雨之夜過後,當他們再度單獨相處時,會略有一點兒尷尬。但那個尷尬的風雨夜似乎讓葉曉露變得更加成熟了,她對愛有了新的領悟,她心裡的夢無涯對她的拒絕及沒有更進一步的愛的表示,才是真正對她的愛。她認為夢無涯雖然拒絕了她,但那恰恰說明他不是不愛她,而是對她的愛更加真摯。如果沒有這樣的認識,大約她就不會繼續在鎮醫院和夢曉推拿店之間來來往往了。
葉曉露也迷上了看書,不管是受到夢獨的影響也好,還是模仿夢獨也罷,反正,在下班後的空閒時分,特彆是在臨睡覺前,她總要端一本書讀上幾頁,讀的書並不分種類,既有與她所從事的職業有關的醫學書籍,也有文學書,還有哲學書,連哥哥葉曉露也打趣過她,說她竟然變得深刻起來了,還說她怎麼變得越來越像夢無涯。葉曉露不理他,由他說去。她覺得讀一讀這些書籍,不僅豐富了自己的內涵,也才真正能走進她的無涯哥的內心世界,了解他在想什麼,他想做什麼,他有時候為什麼那麼古怪那麼另類,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夢獨處在痛苦與甜蜜的兩難之境,他愛葉曉露,可是卻不能把自己的愛狂放如風雨般地獻給她,那個風雨之夜裡,他已經近乎失去理智地用行動告訴了她他對他的愛有多深入多熱烈,可是他卻再也不能像那個風雨之夜裡那樣的失去理智了;他給葉曉露的愛必須保持分寸,必須保持著某種恰到好處的距離,他萬不能讓她感覺到她很可能無法得到他的愛而絕望,更不能讓她誤以為他不愛她,否則,她大約會崩潰的,一旦崩潰,她什麼事情都會做得出來,她會懲罰自己同時以懲罰自己的方式來懲罰他。他知道她很痛苦,但是痛苦總比崩潰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