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內,光線黯淡,床榻邊的燭火,在微微顫抖著,發出微弱的光,李承乾靜靜的坐在蘇芷的床邊,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一個毫不起眼的泥人之上。
那泥人製作得並不精巧,甚至帶著幾分孩童般的拙樸,然而,在它的底座下麵,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字“乾哥兒,平平安安”。
李承乾伸出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字跡,仿佛能透過這並不規整的刻痕,觸摸到蘇芷的溫度,刹那間,與蘇芷相處的點點滴滴,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那些平凡而又溫暖的瞬間,此刻卻像鋒利的刀刃,割扯著他的心。
李承乾緩緩抬眼,看向桌上的其他泥人。
小桃紅的泥像眉眼彎彎,嘴角上揚,恰似她平日裡那活潑俏皮的模樣;了。
蘇芷父母的泥人雖隻是簡單地勾勒出輪廓,卻莫名地透著一股祥和,讓李承乾想起那些與嶽父嶽母相處的溫馨時光。
兩個孩子的泥像,一個帶著李璟祐的聰慧機靈,眉眼間滿是朝氣,另一個則有著李璟儀的嬌俏可愛,讓人忍不住心生歡喜
而蘇芷自己的泥像,神態溫婉,眉眼間的溫柔,一如她在李承乾記憶中最美好的樣子。
李承乾緩緩閉上雙眼,胸腔劇烈地起伏著,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複內心那翻湧如潮的情緒。
在這寂靜的瞬間,他看透了蘇芷的一生。
她的世界如此狹小,重要的人攏共不過六個,而自己,在這六人之中,竟占據了大半的位置。
他不禁想起自己,身為大唐的天子,朝堂之上,群臣恭敬有加,天下的英才皆彙聚於他的麾下,年輕時結交的朋友更是數不勝數。
哪怕是百無聊賴之時,隻需一聲傳喚,那風趣幽默的吝胖子便能進宮,陪著他插科打諢,消解那些乏味的時光。
可是,他的靈犀兒呢?
陪伴在她身邊的,自始至終,隻有自幼便一起長大的小桃紅。
在她的生命裡,自己幾乎占據了全部,她將所有的愛與關懷,毫無保留地傾注在了這個家,這份感情之中。
而蘇芷在自己那波瀾壯闊的帝王偉業裡,卻僅僅隻是小小的一隅。
自己整日忙於朝政,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為了江山社稷日夜操勞,真正分給她的時間與關愛,實在是太少太少。
愧疚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李承乾淹沒。
他終於徹悟,蘇芷對他的愛,是那般純粹,那般深沉,是在漫長孤獨中的默默堅守,是毫無怨言的無私付出。
李承乾緩緩睜開眼睛,淚水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他顫抖著抬手,擦去滿臉的淚痕,而後輕輕將蘇芷擁入懷中,聲音裡滿是愧疚“靈犀兒,朕對不住你了。”
蘇芷躺在他的懷裡,麵容蒼白如紙,卻仍強扯出一抹虛弱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氣息微弱卻堅定地說道“乾哥兒,能遇見你,是我蘇芷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乾哥,我走了以後,葬禮一切從簡吧,母後當年開了個好頭,我也想跟她一樣,百姓們掙點錢太不容易了。”
李承乾不住地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哽咽著說不出話,隻能用顫抖的聲音回應“朕知道,朕都知道。”
蘇芷的呼吸愈發沉重,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黯淡,卻又強打起精神,緩緩說道“我怕是見不到祐兒了,乾哥兒,你能答應我三件事嗎?”
李承乾立刻緊緊握住她的手,那雙手瘦骨嶙峋,讓他心疼不已,他篤定的回應“靈犀兒,隻要是你說的,朕都答應,咱們的孩子馬上就到了,肯定能趕上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