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過去的路明非會怎麼做?他大概甚至不會去想要找到真相吧,就算是知道了這一切也隻會藏起來躲在某個地方喝酒,又或者哭著尋求師兄師姐的幫助。
地球的南北極大概就是這個星球上最寒冷的地方了,每年要直到6月份整個北極圈才會開啟極晝現象,太陽輻射會在這個時候達到最強,海冰開始融化、海冰範圍開始縮小、厚度開始變薄。幾乎所有的北極考察都是在北極的夏季進行,因為這個時候破冰船才能夠衝破重重海冰的包圍,開進北冰洋腹地。
極北之地成員所搭乘的那艘核動力破冰船幾乎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破冰船,在冰海上它甚至比航母還要好用,在夏天登陸YAMAL號,那大概是最合適不過了。
長期以來的嚴苛鍛煉使路明非能夠很好地掌握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他甚至有把握徒手吊在大船的弦尾上十個小時,等到守備鬆懈的時候再潛入其中,但這種行為在極寒天氣是很危險的,一旦落入冰冷的海水,他大概沒把握找到一片陸地。
“我要一起去。”諾諾忽然用手指勾住了路明非的下巴,強迫他和自己對視,女孩特有的香味像是冰冷的海水那樣鋪天蓋地地將路明非淹沒了,他呆呆地看著那雙如紅酒般醇厚的眸子,有那麼幾個瞬間仿佛又看到了曾經誤以為從天而降的那麼鋒利那麼美麗的天使。
見到路明非呆頭呆腦又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諾諾便噗嗤笑出了聲。
可她的表情又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我們兩個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我們的命運早已經捆綁在一起。如果伱要去的是地獄,那我們就一起下地獄;如果你要去殺人,那我就提著火箭筒幫你開路;如果你要去送死,那就讓那隻注定要貫穿你心臟的長槍連著我也一起貫穿。”諾諾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堅定得像是要把鋼鐵鑄成群山,她的眼睛裡朦朧著薄薄的霧氣,凝視路明非的眼睛毫不退讓。
諾諾是那麼聰明的女孩,當然能猜到這個衰仔心裡在想什麼,他大概從沒想過要帶上她一起去北極。
可就像她自己所說的一樣,她陳墨瞳和路明非的命運早就已經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在上一段時空之中,名為昆古尼爾的命運聖槍是在貫穿了路明非的心臟之後才繼續貫穿了她的心臟。他們的血與宿命都在互相交織。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比他們更親密的人,那這兩個人一定經曆過更加偉大的生死。
路明非的眼神根本避無可避,他被諾諾捏住下巴,整個人都似乎飄在雲端。
其實他和師姐之間有過更親密的接觸,就是在那一次的夔門計劃,可那更像是溺水的人自死去的世界重新歸來時的瘋狂,那時候的諾諾甚至讓他有點害怕。
可關於赫爾佐格的事情路明非真的不想讓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參與其中,師姐也好,師兄也好,愷撒也好,零也好,他們都是無關的局外人。
極北之地不過是路明非調查赫爾佐格途中的一道坎坷罷了,隻是這道坎坷也可能是一條沒有儘頭的深淵,深淵的底部是命運的儘頭,渴望鮮血的魔鬼就在那裡嘶吼。
可路明非是和魔鬼交易的人,他的命運注定要跌入深淵,所以也不在乎提前踏足。但是其他人都是無辜的,如果這是一趟必然要死去的旅程,那就讓這旅程由他孤身前往。
可諾諾的眼神與語氣都那麼堅決,她的手指也那麼用力。
可她從男孩的眼睛裡看到的躲閃並非是純粹的羞怯,那是畏懼,他在害怕,那種恐慌那種驚懼那種唯恐失去的悲哀……
就像在上一段時空最後遭遇奧丁的那次,昆古尼爾咆哮著鑽進他的胸膛刺穿他的心臟,還在如蛇一般要刺穿男孩的身體,他正在緩慢地死去,可轉過頭來看向她的時候眼神居然是寬慰與對她死去這件事情的畏懼,可分明要死掉的是他,是路明非。
諾諾輕輕地歎息,那並非是某種語言的表達,而隻是某種沉重的呼吸,或許是讚歎,又或許是悲傷,可她忽然就似乎真的要哭出來了,她很害怕宿命的那條線上最後隻有她一個人孤身向前。
她慢慢地靠近,這時候那部《新橋戀人》已經結束,正在滾動播放演員名單,漫長的黑暗中,那麼微弱的光落在女孩白皙中透出酡紅的側臉,長而濃的睫毛把陰影落在另一邊側臉,美得像是從詩中走出來的修女。
演員表終於滾動到了儘頭,那是更加漫長的黑暗,好像世界上的光都不見了,隻剩下風與細雨的聲音。
可忽然,那麼刺眼的白光在屏幕的黑色中間浮現,居然是一行手寫的詞。
“給朱麗葉的愛——阿萊克斯”。
路明非和諾諾的眼睛都在那麼一刻被吸引了,那真是令人不知所措的句子,愛就這麼被寫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結尾,儘管那個結尾並不美好。
兩個人的目光又都慢慢地收回,終於在那張小桌的上方相遇,像是時隔經年的回眸。
路明非愣愣地看著師姐,好像剛剛做了一個夢,夢裡是散去的浮光,浮光的深處是停靠在路邊引擎依舊轟鳴的紅色法拉利。
忽然就有種那麼深那麼濃的疲憊壓在男孩的肩膀上,他曾走過那麼多的顛沛流離,卻一直不知道有一天如果死去了要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上誰的名字。
可忽然間,諾諾說出那些話,就好像在戰場染血的少年拖著殘破又疲憊的身軀回到故鄉,那個愛笑的姑娘還是騎著紅色的駿馬在茶花樹下等你,所有人都畏懼你尊敬你,隻有那個姑娘抱著你摸你的頭說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路明非終於敗下陣來,他抓住諾諾捏著自己下巴的那隻手,轉過自己的目光不去看師姐的眼睛。
“好,我們一起去。”他說。
恍惚間,他似乎又見到那片浮光,浮光中是一片令人沉醉的夜,法拉利在高架路上奔馳,兩側燈火通明。臟兮兮的孩子看著那些外麵飛速流逝的燈光,覺得自己在做夢,現在他變成了這道光流裡的一隻小螢火蟲了,和其他螢火蟲一起湧向前方,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個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