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馬副駕駛的車窗略敞著,東京都十一月的寒風夾著涼透了的雨絲灌入,路明非就稍稍打了個寒顫,裹緊厚風衣,把繚亂悶騷的浮世繪襯裡藏起來,呆呆地看著車前玻璃和細如牛毛的雨絲帷幕中那兩個被悍馬前燈刺出來的巨大圓形光斑發愣。
一道熾白色的閃電在雲層裡閃滅,耳邊傳來轟然的震響。
奧丁雖然被校長驅逐了,但這場雨並非因他而來,此時反而更大了。大得像是一場要將世界都淹沒的洪流,狂亂的汪洋從天上的缺口落下來,地上掙紮的人都要在寺中銅鐘的敲擊聲中一個接一個死掉。
路明非忽然想那個叫宮本落葉的女人沒有開車也沒有帶傘,她托著巨大的行李箱走出高速電梯用酷爆了的姿態穿過灰白色的建築群,可說到底都是在故作堅強吧?隻要過了那個瞭望台能看到的距離,她就會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蹲在教室門口等雨停但怎麼也等不到的自己一樣啪嗒啪嗒地跑在冷雨裡。
地下停車場的出口,諾諾呸一聲把嘴巴裡嚼了不知道多久的泡泡糖吐出了窗外,銀色針織的雨幕像是一萬把從天而降的劍狠狠擊中了那塊失去了所有代糖的膠基,雨刷則像是台發了瘋的節拍器那樣左右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一層層雨水。
“小啞巴的血統問題解決了?”諾諾眨眨眼,歪著腦袋看了眼路明非,耳邊銀色的四葉草耳墜在雨幕下車燈的反光中熠熠生輝。
路明非愣了一下,冷風裡縮了縮脖子,“嗯,差不多解決了,零的背景挺猛的,我委托她幫我在陽澄湖那一塊兒從國內一個家族手裡買了條三代種宰了,然後從那條龍的身體裡提煉了黃金聖漿。”他說。
諾諾看上去不著調,瘋瘋癲癲是個小巫女,可成績委實不差,另一個世界就是同一屆中少數幾個能在績點上和楚子航這人形考試機打個平手的變態強者,這一次等於複讀一遍,理論知識可能還在楚子航之上。這甚至讓學院中相當一部分人覺得中國混血種的強化方向趨近於大腦而非肌肉。
基於此,黃金聖漿這種初次聽聞路明非甚至還需要路鳴澤進行名詞解釋的煉金術高級專業詞彙對諾諾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秘密。
“零的背景很猛?她不就是個不怎麼喜歡說話的俄羅斯小妞嗎?”諾諾的關注點果然與眾不同,相比黃金聖漿這種一出現就立刻會在混血種世界中掀起腥風血雨的東西,紅發小巫女似乎更關心皇女殿下究竟有什麼來頭。
作為中國國內混血種社會權力爭奪失敗者的陳家的嫡女,諾諾雖然對自家那個嚴苛得過了分的不靠譜的老爹不太感冒,卻也知道國內那些有能力活捉純血龍類的古老世家究竟隱藏著多麼雄厚的力量。
卡塞爾學院在世界各地都設立了隸屬於自己的分部,對於那些本土混血種勢力弱小的國家他們采用強大的力量暴力入侵,用強權建立起以卡塞爾學院為核心的泛軍事聯盟體係;而對於那些本土混血種勢力強大的國家,他們則采用溫和的措施去交涉,並以建立分部的形式在這些國家留下能夠促進雙邊關係的、並不完全隸屬於本部的下屬機構。
顯然中國處於後者。卡塞爾學院中國分部在整個混血種世界的存在感都顯得微弱,這並不能說明這個國家本身的混血種實力微弱。
恰恰相反,作為保存著最悠久曆史記載的文明古國、作為卡塞爾官方認證將會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保持世界上最密集龍類複蘇的國家,中國本土混血種的實力強大無比,有些最古老的家族甚至傳承了超過兩千年的時間。
真正的、純天然的S級混血種對於卡塞爾學院而言可能是幾十年才能遇見一個的絕世天才,可對於那些真正古老的中國屠龍世家而言,可能每一代人中都會走出一個這樣的扛鼎者。
但同樣的,這些家族也有著發自骨子裡的驕傲,他們蔑視西方的混血種,甚至蔑視一切不屬於他們那個被稱為正統的家族圈子裡的混血種。
零的家族能和這樣的組織搭上線,甚至能和他們交易,這在俄羅斯至少應該是寡頭一類的背景。
“我聽她說起過,零的祖母還是曾祖母什麼的應該是羅曼諾夫王朝的嫡係血裔。”路明非撇撇嘴,“說真的我有時候覺得這個世界真是不公平,愷撒他們家祖上出了好幾個公爵,這會兒加圖索家也是混血種裡邊的超級豪門,壕得把整個熱那亞灣買下來改成私人碼頭那種。楚子航也有個極品老媽和超有錢的極品繼父,限量版帕拉梅拉和蘭博基尼換著開都沒關係。就連芬格爾那條敗狗也在德國鄉下有個莊園,聽他吹牛逼的時候說以前他們家有一百個女仆伺候著他芬格爾少爺穿衣洗澡……師姐你說我怎麼就沒這個命呢?”
“以芬格爾師兄的人品來看,要真是他們家莊園裡有一百個女仆等著伺候他洗澡,估摸著這貨每天都在白日宣淫。不過我看他隨時蹲在馬路牙子上偷看師妹短裙下小腿的豬哥樣不像有很多感情經曆。”諾諾白了路明非一眼,
“話說你是羨慕愷撒他們家能把整個熱那亞灣包下來還是羨慕楚子航能把帕拉梅拉和蘭博基尼當玩具來開?”
“我是羨慕芬格爾那廝能白日宣淫。”路明非死豬不怕開水燙,舔著個臉往諾諾身邊湊。
諾諾一隻手按住路明非的大臉把他往後麵推,耳垂浮上淡淡慍怒的紅意,酒紅色的眼睛眨了眨,卻並不去看路明非,隻是直勾勾地目視前方,看著被車大燈照亮的雨幕,柔軟的額發隨著身體的搖晃而搖晃,那對銀色的四葉草耳墜也開始搖晃起來。
悍馬悄無聲息地滑入雨幕,引擎開始高亢地轟鳴,諾諾一隻手按著路明非,另一隻手握住方向盤,麻利地換擋踩住油門,悍馬像是脫了韁的鋼鐵野馬在東京鐵塔前巨大的廣場上直直地穿過,利刃般劈開雨幕。瘋狂轉動的輪轂濺起一米多高的巨浪,不像是一輛耗油量高得離譜的越野車,倒像是密歇根湖麵上乘風破浪的小快艇。
“我以為來接我的會是楚子航或者愷撒,今天晚上和宮本落葉的見麵原本也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商量的細節。”路明非抓住諾諾的手,把那隻手放回方向盤上,
“我以為你和師妹她們一起在酒店裡麵沒出門。”
“閒著無聊,想出門轉轉,就讓學院的人送了一輛悍馬過來。”諾諾說。
“這座城市已經不適合我們再繼續單獨出行了……蛇歧八家毫無疑問正在收縮他們的力量,整個日本的黑道幫派都在向東京彙聚,很快警視廳就要向普通民眾發出緊急通告了。”路明非打了個哈欠,
“話說回來源稚生去玉藻前找過我們,我還給他留下了無天無地之所這樣的線索,這隻象龜居然沒有能夠找過來。”
路明非現在擔心的其實並不是源稚生和他麾下的執行局,也不是將力量擺在明麵上的蛇歧八家,而是那個看似一直處在毀滅邊緣卻實則仍舊保留了強大實力的猛鬼眾。
自從潛入源氏重工的行動之後,路明非就徹底失去了源稚女的信息,那個行走在黑暗中與孤獨為伴的惡鬼似乎將自己重新藏進了源稚生的影子裡。
直到現在路明非仍舊相信猛鬼眾與蛇歧八家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情報共享的,如果源稚生知道路明非和宮本落葉的見麵地點定在無天無地之所,那麼他的弟弟源稚女也必然會得到這個情報。
路明非不會無緣無故與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見麵,他這麼做必然有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