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將他們放下在富士山的附近就離開了,家族不能把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和神的戰場,日本社會的陰影裡罪惡無時無刻都在滋生,即便是末日降臨蛇岐八家也要保證混亂不會加劇到徹底摧毀原有秩序的程度。
並非每一個混血種都是純粹的戰士,家族的領袖們更多趨近於政客。
而政客總是會在一場戰爭開始的時候就規劃勝利之後的建設和利益分配,這就是伴隨人類延續了上百萬年的劣根性,或者說所謂的政治。
源稚生站在無邊的暴風雨中,雙手提著日本刀,雨水浸過了他的鞋麵也沿著刀刃滾落,像是一條溪流。
“還能接收到信號嗎?”他的聲音奇怪,嘶啞堅硬,讓人覺得像是什麼類人的怪物在說話。
“聯絡很勉強,但是尚且還沒有中斷,輝夜姬調用了能調用的所有衛星來保持信號能穿透那些異常的雲層。”清冷的女孩聲音淺淺地從耳塞中傳出來。
“定位也還能運轉?”
“抱歉,大家長,您的位置已經徹底從定位係統上消失了。”櫻輕聲說。
“我說過不要叫我大家長或者少主這種稱謂,櫻,我能信任的人已經不多了,隻有你始終在那個能夠被信任的名單中。”源稚生叼著被完全淋濕的煙卷,他全身都濕透了,蒸騰著嫋嫋的白汽。
夜之食原的戰場惟有那些真正強大的戰士有資格踏足,可就連源稚生也沒有想到家族古籍上記載的入口居然隻是一道死人國度與現實世界的裂隙,這裡絕非祖先們回到人間的大門,因為這座山真是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一切都死去了一樣。
可是富士山絕對是一座隻不過在沉眠的巨大活火山,有科學家說當它爆發的時候整個亞歐板塊都要遭到衝擊,日本列島會徹底沉入海溝。為此首相們還想過要向中國或者澳大利亞申請一塊土地以用作這個國家滅亡時的流亡政府自治區。
不過有鑒於這兩個國家從政府機關到民間組織對日本的全方位排斥,有人說如果真的去到那兩個國家可能會被送進集中營,這樣的計劃最終胎死腹中,內閣轉而將更多的資金投入到巴西的土地上,以希冀在未來的某一天南美洲的人民願意為走投無路的日本人提供一些能夠生存的空間。
源稚生此刻的所有感官都被熾熱的龍血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僅僅是全神貫注時的聽力就接近言靈.鐮鼬所能達到的效果,他們麵前那座高聳入雲的巨峰安靜地匍匐著,像是正在沉睡等待蘇醒的巨人,但巨人沒有心跳。
源稚生沒有聽到岩層中那些山溪的流淌,也沒有聽到岩漿沸騰的轟鳴,隻能聽到雨聲和風聲,還有迎麵而來的狂風中近似於野獸在磨牙吮血時的刺耳尖嘯。
日本的GPS覆蓋率極高,尤其是在東京附近,甚至能精準定位到幾米的範圍之內。
如果能接收到信號而無法實現定位,那隻能說明他們現在已經不在東京了,或者說是存在於動靜與某個空間的交界之處。
顯然,不知不覺間源稚生已經帶領自己的軍隊闖入了祖先的陵墓。
“我們的祖先將夜之食原建立在這樣一座活火山的附近,是在等待宿命中必將降臨的毀滅嗎?”他低聲說。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或許夜之食原建立起來的時候古富士還沒有坍塌,神國就佇立在兩座大峰之間。”橘政宗輕聲說,有證據證明距今大約一萬一千年前,古富士的山頂西側開始噴發出大量熔岩。這些熔岩形成了現在的富士山主體的新富士,此後古富士與新富士的山頂東西並列,兩千多年前古富士的山頂部分由於風化作用引起了大規模的山崩,最終隻剩下新富士的山頂。
老人落後源稚生一個身位,抬頭的時候隱隱能看到那男人堅硬的麵骨上細密如蛛網的裂紋。
看來即使早已經做好要殺死弟弟的準備,可當風間琉璃迎著刀刃刺穿自己的心臟時,源稚生還是覺得悲哀像是心臟中滲出來的泉那樣蔓延全身,像是要把熾熱的龍血都澆滅了。
那張覆蓋了源稚生麵頰的外骨骼固定他的肌肉和神經,讓他無法做出悲傷的表情,於是源稚生就崩碎了那些骨頭,臉上的神情悠遠而幽深。
“在《竹取物語》中說有許多武士將長生不死的靈藥在最接近天的火山上燃燒,因此這座山名為不死山,後來口口相傳才成了今天的富士山。”源稚生輕輕振刀,被近乎剔透的白金色手爪握緊的兩把日本刀便嗡鳴著顫抖起來,金色的紋路沿著刀柄向下延伸。
日語中,“不死”和“不儘”的發音都與“富士”接近,所以富士山最開始是叫不死山和無儘山的。
但時至今日已經少有人再這麼稱呼這座沉眠的巨峰了。
“所謂長生不死的靈藥,其實就是神社中《古事記》中記載的聖血吧?家族的武士受命於每一代的大家長將死去的族人帶到火山口進行焚燒,神賜予的聖血便被歸還於神國,而那個維持著神國運轉至今的煉金矩陣也得以獲得力量的補充而不至於崩潰……不久前學院襲擊了我們的白羽狗神社,盜走了曆代大家長的屍骸,我們隨後進行維護並的時候發現從幾百年前開始一直往前推的所有有記載的皇的棺槨中都隻供奉著素色的狩衣,他們從沒有屍骸下葬,他們的屍骸都被獻給了夜之食原。”
就算是如今蛇崎八家的血脈中皇血的比例已經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濃度,那些在源氏重工地下實驗室中被創造出來的蛇形死侍從牢籠中逃出來的那天依舊不遺餘力地狩獵大廈中分部的族人。
對體內流淌龍血的怪物而言,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白王血裔更能為他們提供進化所需的基因的東西。
聖血代表的是伴隨基因傳向後世的白王權柄,那是足以引起戰爭的東西,對混血種而言它是暴烈的煉金試劑,幾千個甚至上萬個吞服這種試劑的人中或許會有一個幸運兒進化成新的皇,而這些人的壽命都長得匪夷所思,在古人看來簡直堪比永生,所以會稱聖血為不死藥。
身為曆史上最後一個皇的天照命源稚生的血液甚至能引發死侍群的瘋狂,讓它們放棄唾手可得的食物轉而對他展開攻擊。
如此一來就可以推測古代的先輩們用自己的血液來灌溉這片四人之國並非天方夜譚。
上杉越離開蛇崎八家的時候殺死了那些存世的老人,也焚燒了幾乎所有神社中的資料,源稚生不知道是不是那場災難導致了傳承的斷絕,以至於這場綿延千年的獻祭在他們這一代徹底中斷。
當然皇血的稀薄也是獻祭斷絕的一個原因,到了這一代整個日本能夠被看作體內流淌純正白王後裔之血的人大概隻有三個吧,這三個人分彆是源稚生、源稚女和繪梨衣,而在此之前的幾十上百年中上三家的血脈都已經徹底絕嗣,甚至連家主都是從下五家過繼的從子。
蛇崎八家再也找不到尚且留存活性的皇的屍體,夜之食原與現世的接壤無人可以阻攔。
源稚生緩緩地呼吸,漫天的暴雨便跟著一收一縮,這是因為這男人的血統已經臨近古龍的血限,他行動的時候所做出的任何一個行為都會引發一場元素的潮汐。
這並非君王的特權,但曆史上也唯有能夠被列入爵席的親王能夠做到。
“夜之食原早就該崩潰了,古老的妖魔原本該在數千年前就肆虐世間,可是我們的先輩用儘一切來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一直到某一場災難的降臨家族的傳承崩壞,再也沒有皇的屍體來獻祭給死人國度,它今天終於要和東京接壤。”源稚生緩緩用蜘蛛切與童子切在空氣中劃出淡漠的金色圓弧,刀光割過的空間崩碎,世界的喧囂從另一邊傳進來。
果然,這座尼伯龍根已經脆弱得連源稚生都能將其洞開。
但是祖先們做不到,因為它們早已經死去,血液乾涸肌膚腐朽,隻是尼伯龍根中遊離於空氣裡的死亡金屬粒子置換了它們的骨骼,讓它們化作不死的怪物。使用過古龍血清之後在進化之路上狂飆的源稚生當然可以看到隨著風的流動而流動的元素,但死去的東西無法感知這些無處不在的能量。
不管是上杉越還是守夜人其實都說錯了,夜之食原中遊蕩的確實是惡鬼,但並非死侍也並非屍守,真正的屍守是如高天原中那樣被殺死之後用煉金術煉製的僵屍,真正的死侍是仍有生命但理智已經徹底墮落的野獸。
而夜之食原的惡鬼隻是被複活的屍體,沒有欲望也沒有靈魂,終日互相廝殺,千百年來死去又複蘇,仇恨一切活著的東西。
龍骨狀態幾乎常駐,源稚生好像聽見了炙熱的血在血管中流淌的聲音。
走在腳下越漸腐朽的柏油路上他已經開始聞到那種有點像是血腥味的金屬腐蝕的味道。
尼伯龍根中總是充斥這樣的氣味,青銅城是如此,芬裡厄的狗窩也是如此,因為那是死亡金屬的味道,金屬元素在尼伯龍根中被殺死又複活,如此往複,最終成為能承載煉金矩陣的超級金屬。曆史上無數煉金術大師都在描述尼伯龍根時詳儘的描述了那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他們的身後穿著黑風衣的男人們沉默地持槍戒備,幾十個人分散開,將那台從王將手中奪走的設備保護起來,至於隻剩下脊骨的聖骸則重新被用液氮進行封印。
橘政宗不知道源稚生想做什麼,但源稚生如今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在山中孤獨成長的男孩,而是肩負起責任的蛇岐八家大家長,所以他沒有開口詢問。
從身後到身前暴雨中古舊接近腐朽的鐵質路燈逐一熄滅,灰色的帷幕將這支軍隊吞噬了。
源稚生用壓抑的聲音低吼“向我靠近。”,所有人都行動起來保護著設備來到源稚生的身後。
他這麼做並非是給自己找到一些安全感,而是保護這些族人。
尼伯龍根中理應到處都是遊蕩的鬼魂,鬼魂中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古老的皇被製成了傀儡,今天的蛇岐八家很難對抗那樣的怪物。
黑暗中忽然響起密集的像哭像笑像喘息又像呻吟的聲音,均勻的分布在周圍每個角落每一寸空間,好像整個世界都在黑暗中窺探著他們。
隊伍的中間有黑色的雷克薩斯轟鳴著引擎緩緩來到源稚生的前方,車裡端坐著關西支部的老人,他們在家族最衰弱最黑暗的年代仍活躍在斬鬼的前線,其中大多數人的頭發早已經花白,身上穿著白色的法衣,法衣下麵則是黑色的西裝。
自執行局在犬山賀的帶領下崛起之後,關西支部終於能夠退出曆史的舞台,所有的支部長都進入了家族分布在日本各地的神社禪修,以至於很多人都忘記了他們的威名。
那些今天看來慈眉善目的老人實則是極惡的凶徒,血管中常年流淌熾熱的龍血。
關東支部是仿照關西支部建立的機構,但以明智阿須矢為首的瘋子在老人們的麵前簡直像是嬰兒一樣弱小。
坐在駕駛座上的老人向源稚生點頭示意,卻沒有看向風中黑衣獵獵的橘政宗。
雖然源稚生並沒有將真正的橘政宗已經死去的消息透露給除了櫻之外的任何人,但關西支部一直不太尊敬那個在過去看來頗有些軟弱的橘家家主,他們體內像龍的一半多過像人的一半,所以更慣於用龍的思維來思考問題,隻尊重強者而蔑視弱者。
家族中被這些人認可的男人大概隻有兩個,一個是源稚生,另一個則是強大而神秘的風魔家家主。
如橘政宗這種靠著政治手腕上台的人物被他們看作是投機取巧的小人,而犬山賀則被他們視作恥辱。
三輛雷克薩斯並排,車前燈雪亮的光束撕裂黑暗,像是烏雲中的閃電。
所有人都忽然站住了,因為那光束在空間規則匪夷所思的尼伯龍根中發生了奇怪的變化,驟然間像是每一滴雨中都倒映著輝光,於是周圍的一切都被漸漸點亮,黑暗以他們為中心被驅逐。
真是瑰麗而夢幻的一幕,光似乎在這個空間裡無限製地折射了。
但當富士山的真貌出現在源稚生麵前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心臟中似乎紮進了一根冰針一樣全身都刺骨的寒。
它居然坐落在一望無際的冰海上,頭頂是灰黑色的天幕,冰海的下麵則隱約可見巨大的黑影緩緩遊動,那黑影比利維坦鯨還要龐大,脊柱的儘頭分出八條長頸,顯然是擁有八首的怪物。
冰麵上倒映出巨大山峰的影子,倒影中富士山的頂端匍匐著白色的龍形骨骸,雙翼垂下似乎觸及冰層,覆蓋了整座火山,巨大得讓人想起曾經入學卡塞爾學院時曾在油畫上看到的黑王尼德霍格。
“神啊……”橘政宗顫抖著走向前方,這老人的臉上露出迷茫和驚駭的神情,嘴唇囁嚅著,乾枯的灰發在凜冽的寒風中像是係在冬青木上的死去藤蔓一樣飛舞。
源稚生一把拉住了這個老人,他的體溫之高立刻把橘政宗的手臂燙出密密麻麻的水泡,可這個克隆體居然全然未曾流露出痛苦的神情,眼中透露出的唯有絕望。
他將橘政宗拉到身後,背上森白色的鱗片下肌肉起伏如群山,兩排鱗片自行分裂,裡麵有收束在一起的骨扇,骨扇纖細嶙峋,張開之後居然是龍一般巨大的雙翼。
仍帶著血的翼舒展,凶蠻的背肌隆起,源稚生吐出那麼悠長的一口氣,胸腔裡心臟轟鳴的聲音轟然奏響在所i有人的耳邊。
執行局的乾部們似乎早有預料,沒有人露出震驚的神情,隻是每個人端槍或者持刀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因為出現在眼前的一幕實在太匪夷所思。
源稚生此時已經扇動雙翼緩緩升空,光火中他舉起一隻布滿白鱗的手,爪刃晶瑩剔透。
所有人都停下步伐,仰頭看向那個擁抱黑暗的男人。
“不能再向前了,我猜這裡並非夜之食原的出口,而是它的入口,我們已經抵達了現實與虛幻的邊界。”源稚生輕聲說,雨水劈裡啪啦地打在他的麵頰上,白金色的外骨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