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風冷。
於禁引主力齊至。
隻見前方營門口,一將麵如冠玉、雙目如炬,身披鎖子甲、頭戴镔鐵盔、內襯素羅袍、足登虎頭靴,跨下白色遊龍駒,手持一柄碗口粗的丈八長槍,威風凜凜,勢如熊虎。
“竟敢單槍匹馬立於營門,劉備的兒子,好生囂狂!”
於禁認出了劉封的身份,喝令眾將士按住陣腳後,靜待後軍齊至。
雖然分兵搶了左右險山,但於禁的主力也有六千餘人,全部齊至列陣也需要時間。
而劉封持槍靜立於營門口,竟無半點要趁著於禁立陣未穩發動攻擊的跡象,如此泰然自若,令於禁的心中不由泛起了疑惑。
再看劉封身後營寨,又寂靜無聲仿如無人,於禁下意識的向左右的山林望去,暗暗戒備。
直到後軍齊至後,於禁這才鬆了口氣,令裨將鮑奉出陣喊話。
鮑奉得了軍令,策馬出陣,向營門口的劉封高呼:“我乃左將軍麾下大將鮑奉,前方戰將,識相的就棄械投降,以免刀劍加身,悔之晚矣。”
劉封看也不看鮑奉,直視於禁所在的位置高呼:“於文則,你隻是被水淹了,又不是腦子進水了,我匹馬單槍在此,你竟也不敢親自出陣與我答話嗎?”
“膽怯如此,不如返回江陵城替孫權修補城牆,或可苟得性命殘喘餘生,也不枉你‘負版築牆’之名啊。”
聽到“負版築牆”四個字,於禁隻感覺腦門一熱,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環首刀。
用“負版築牆”來形容一個統兵大將,就是在羞辱對方隻能當一個守城小卒,當不了一個攻城大將。
這對一個統兵大將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饒是於禁一向沉穩,此刻也被劉封激怒。
於禁策馬出陣,大笑高呼:“古人雲:識時務者為俊傑。方今大勢,魏王已得天下大半,而劉備丟了荊州後就僅有西川疲敝之地,如何能與大勢抗衡?”
“劉公仲,聽我一句勸:你不如棄械投降率眾與我同往樊城,魏王有容人之量,若見你率眾歸降,定會封你一個列侯。”
“今後追隨魏王封妻蔭子,豈不美哉?”
劉封亦是大笑:“於文則,你好不知羞。我乃堂堂漢中王之子,豈能叛父投賊,留下那不忠不孝的萬世罵名?”
於禁聞言又呼:“古人有雲:君不正,臣投外國;父不正,子奔他鄉。”
“你本為羅侯寇氏子,隻因劉備昔日無子繼嗣,故養你為子,此事路人皆知;假使劉備稱王後以你為王世子,那你背叛劉備的確是不忠不孝。”
“可如今,王世子乃是劉備的親兒子劉禪,你不過是一個受到冷遇的養子,劉備不仁不義在先,你又何必執著於忠孝而行愚昧之舉?”
“對內不能與劉禪相爭獲得王世子之位,對外不能敗孫權救關羽獲得軍功護身,身處嫌疑之地又不能思防自衛,來日必為劉備所害啊。”
“劉公仲,你可要三思。”
劉封笑得更開心了。
於文則,好人啊!
劉封身後營中有不少軍士藏著,必也能聽到於禁的高呼。
那麼“劉封身處嫌疑之地”的熱度就來了,於禁今日的話遲早也會傳到劉備耳中。
流言如虎,就連西周的叔旦都會恐懼流言。
劉封同樣不敢無視流言。
流言止於智者也隻是一句自我寬慰的話。
想不受流言影響,就得善於利用流言的熱度來加強自我人設的修養。
聽著於禁那自以為勝券在握的聲音,劉封放聲大笑:“於文則,我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你也跟那群俗士儒生一般目光短淺。”
“自古以來,治天下用文,得天下用武,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方可令天下太平,民生安穩。”
“阿鬥與我,皆為漢中王之子,阿鬥習文我習武,雖非親兄弟但勝似親兄弟,漢中王以阿鬥為王世子,亦乃我父子兄弟三人私議所定。”
“你不知個中內情,妄想離間我父子兄弟三人之心,豈不可笑?”
“倘若漢中王真對我不仁不義,我又何必冒著風險帶兵來麥城?隻要借口一句‘山城新附,民心未定’,我就可在上庸安穩如山。”
“於文則,你以言激我,不外乎是想跟我討價還價,不要廢話了,直說你的條件吧!”
於禁心中驚疑不已。
本以為猜中了劉封如今身處嫌疑之地的處境,就能以言相激,沒想到劉封竟說是主動將王世子之位讓給劉禪的?
看著劉封那氣定神閒的模樣,於禁不由更是驚疑。
曹丕曹植倆個親兄弟都能為了爭奪世子反目成仇,劉封劉禪兩個非親生的兄弟竟然還能和睦相處?
奇哉!
見口舌之爭不奏效,於禁大笑一聲掩飾尷尬:“劉公仲,你倒是快人快語,那我就直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