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嘴角浮現鄙夷:“強盜入室搶劫前,也會裝作誠懇君子,等確定室內隻有老弱後才會動手。丞相說得果然沒錯,薑維乃是詐降!”
張青猛地瞪大了眼睛,慌忙跪地求饒:“我真不知薑維是詐降,請將軍明鑒!”
此刻的張青,內心仿佛一群神獸在呼嘯而過。
都是群什麼人啊,怎麼又變成薑維詐降了?
難道說從頭到尾,我都是被忽悠的那一個?
張青自認為夠聰明了,然而今夜的變故卻讓張青稀裡糊塗。
“起來吧!若你知道薑維是詐降而故意隱瞞,我早就一刀將你劈了。”魏延冷冷的看向城門:“去將你那幾十個兄弟都叫回來,再讓那杜辰轉告薑維,就稱‘薑郎中之恩,來日再報’,其餘的不用多說,速速撤離。”
張青雖然聽得迷茫,但也不敢多問,連忙又返回城門口,將“薑郎中之恩,來日再報”告知杜辰,讓杜辰轉告給薑維。
杜辰一臉懵的看著匆匆而逃的張青等人。
什麼情況?
跑了?
薑郎中之恩,來日再報?
何意?
“軍侯,莫非是薑郎中泄密?”旁邊一個小卒小聲猜測。
杜辰嗬斥:“胡說!此計乃薑郎中所獻,薑郎中難道還會自己泄密嗎?”
小卒委屈低頭:“賊喊抓賊,也不是沒遇到過。”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杜辰心中一驚,不由回過味來。
賊喊捉賊?
莫非薑維是故意如此?
先獻策讓太守在城中設伏,再暗中泄密給漢軍,等時機成熟了,再裡應外合擒了太守獻城?
想到這裡。
杜辰不由嚇出一身冷汗!
馬遵若被擒,杜辰也跑不了。
杜辰不是功曹梁緒的外甥,而是馬遵的外甥!
城內。
引兵埋伏的馬遵,見漢軍久久未入城,不由有些煩躁。
冬夜天冷。
夜間埋伏可不是什麼好受的事。
若不是心心念念的想誘魏延入城而滅之,馬遵寧可返回府邸摟著美妾入眠,壓根不可能冒著寒風夜冷在此埋伏。
煩躁間。
軍侯杜辰匆匆而來:“府君,漢軍撤了。”
“撤了?”馬遵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瞪著杜辰。
杜辰遂將張青來而複走據實相告,又道:“那張青走時讓我轉告,稱‘薑郎中之恩,來日再報。’,府君,會不會是薑維賊喊捉賊。”
話音未落,就聽得馬遵嗬斥:“休得胡言!”
嗬斥歸嗬斥,看馬遵的表情,顯然也對薑維有了懷疑。
勸馬遵不要救上邽的是薑維。
勸馬遵放走張青的是薑維。
勸馬遵今夜設伏的是薑維。
那麼給漢軍通風報信的,會不會也是薑維?
馬遵不由疑心大起。
再聯想到一向自恃清高的薑維,竟然會主動來參議軍務,馬遵對薑維的疑心更甚了。
杜辰沒有因為馬遵的嗬斥就閉口,反而繼續猜疑道:“城內諸吏如功曹梁緒、主簿尹賞、主記梁虔皆與薑維相善;薑維等人又自恃在冀縣有名望素來不服府君,若見漢軍勢大而叛,或會擒府君以獻漢軍。
府君不可不防啊!”
馬遵冷哼:“我有兵馬在手,又何懼一群文吏?”
杜辰又道:“府君雖有兵馬,但薑維亦是養有死士。眼下薑維已經取得了府君的信任,倘若薑維在漢軍攻城時忽然反叛,府君如何能擋?”
馬遵倒吸了一口涼氣。
薑維養的死士,馬遵是見過的。
平日裡也不耕種,每日都在打熬氣力演練殺伐術。
亂世養死士並不罕見,但凡有點兒家業的豪族都會陰養死士,一求遇到危機時能保家衛族,二求尋機會建功立業。
這本身其實是沒什麼大問題的。
馬遵在早年沒發跡的時候也會陰養死士。
問題在於:馬遵對郡中的官吏軍民並不信任,與薑維等人也無深交。即便薑維獻了策,馬遵也無法對薑維等人有足夠的信任!
【倘若薑維真有異心,我在冀縣就危險了。先帝有言:寧我負人,人勿負我。】
馬遵心中一冷。
一麵派人傳召薑維,一麵讓杜辰暗中圍了薑維的府邸以防不測。
待得薑維到來,馬遵怒喝一聲“拿下”,數個力士迅速上前,用長矛將薑維圍住。
“太守,這是何意?”
薑維麵色大變,不明白馬遵為何忽然翻臉,隻是隱約間猜到跟今夜的伏擊有關。
馬遵斥道:“伯約,你私通諸葛亮妄想害我,還有何話可言?”
薑維愕然:“太守何出此言?我給諸葛亮去信一事是向太守稟報過的,何來私通?”
馬遵喝道:“還敢狡辯!若非你私通諸葛亮,今夜伏擊又豈會失敗?我讓杜辰謊稱是梁緒外甥去接應那張青,不曾想張青卻讓杜辰轉告稱‘薑郎中之恩,來日再報’。
好你個薑維!先是勸我不要去救上邽,後是勸我放走張青誘漢軍入城,卻在關鍵時刻給漢軍報信。
今夜令我將士疲頓,明日白日漢軍攻城時,你就可以帶著你的死士擒我獻城,當真好算計!”
薑維頓感無語。
內心戲未免也太多了!
分析頭頭是道,實則全是虛言!
薑維暗暗一歎:“太守切莫輕信!此必漢軍離間計,欲令太守與我相爭,好從中漁利。”
馬遵冷笑:“你不過一個小小的郎中,如何能與我相爭?漢軍又為何要離間你我?”
見馬遵咄咄相逼,薑維也來了脾氣:“太守要如何才肯信我?”
“很簡單!”馬遵也不裝了:“你麾下有二百死士,皆是能戰。漢軍今夜未能得逞,明日必來攻城。我知你一向驍勇善戰,明日我再分你五百驍卒,你出城與漢軍一戰,若你能勝,我則信你。”
薑維暗暗握緊了拳頭,此刻也明白了馬遵的用意。
若說馬遵一點沒懷疑過漢軍在用離間計,那也太小覷馬遵了,好歹是郭淮信任的人,智力上不會太差。
馬遵這是想借漢軍之手削弱薑維的勢力,且借薑維的驍勇來提升守城士氣。
玩軍謀,馬遵的確不擅長;玩權謀,那就是馬遵的專業了。
薑維也沒想到竟然會被馬遵擺一道,強按內心惱怒,忿忿應諾:“明日我就出城斬了漢將,以證清名!”
馬遵這才令力士散去讓薑維離開,又喚來親信悍將鄭超叮囑:“明日你引五百驍卒與薑維一同出城,倘若薑維敢不儘力,直接射殺!”
另一邊。
薑維忿忿返回府邸,卻又發現府邸竟被杜辰給圍了!
“沒想到,我竟被馬遵給算計了!”
本來想試探諸葛亮的水平和態度,好確定用何種方式來保家衛族,卻沒想到馬遵竟會技高一籌的玩起了製衡。
薑維雖然文武雙全,但自幼喪父又剛及冠不久,在權謀心計上比起馬遵這種混跡了幾十年的老油條顯然太嫩了。
隻是想到家中的寡母妻子,薑維不得不按捺內心的羞憤,強迫冷靜。
(漢軍離間計並不高明,似乎是篤定馬遵即便知道是離間計也會佯裝中計。
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看來馬遵與郡中官吏軍民不和的事實,已被漢軍證實。既知不和,速取冀縣當為上策。
雖然張青稱是西縣令叛變,但若真是西縣令叛兵,必會令西縣令在冀縣的家眷獲罪受難,如此不顧降者家眷,難服人心。
若我料得不差,應是禮縣長叛變,助漢軍奇襲了祁山城,而後張青歸降並助漢軍拿下西縣,為保禮縣長家眷不會獲罪受難,這才讓張青謊稱是西縣令叛變。
我雖然被馬遵算計,但黃雀並非是馬遵。
嗬嗬,馬遵啊馬遵,你自以為識破了離間計就可以佯裝中計來算計我,卻不知道這才是漢軍的真正用意。
隻要明日我為自證清名而出戰,局勢變化就不會受你掌控了。】
平複內心的羞憤,薑維又坦然的接受了現實。
輸了就是輸了。
是漢軍更勝一籌,還是馬遵棋高一著,就看明日局勢變化了。
如預料。
翌日。
漢軍兵臨城下,槍旗如林,“漢丞相諸葛亮”“漢鎮北將軍魏延”等大旗在風中飛揚。
而城門口。
一將持槍策馬,引了數百軍士而出,正是奉命出戰的薑維。
薑維立於場中,大呼而喊:“天水薑伯約在此,來者可是漢丞相諸葛公?”
見薑維氣度不凡,為人有禮,諸葛亮頓生欣賞:“好一個俊傑上士!可惜子龍不在,今日也難生擒此人。”
思慮片刻。
諸葛亮亦是策馬而出,高呼而笑:“將軍儀表非俗,何故失身於賊?”
薑維笑道:“當今天子,乃漢帝禪位而行魏正朔,我為魏將,何謂失身於賊?”
諸葛亮瞥了一眼城頭的馬遵,朗聲而應:“將軍既知漢魏舊事,豈不聞曹丕脅帝禪位之實?
昔日王莽篡漢亦托禪讓之名,終遺罵名於青史。今曹魏苛政虐民,羌亂頻發而置邊民於水火,此誠非仁者所附。
吾主乃中山靖王之後,續炎漢正統於西川。將軍文武兼資,卻屈身疑主之下,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
將軍若肯棄暗投明,亮定表將軍為陛下股肱,今後輔佐明主中興漢室,建功立業,不失為英雄也!”
薑維橫槍立馬,目光如炬,揚聲道:“諸葛公此言差矣!
我雖不才,亦知忠義。食魏祿、守魏土,豈能因諸葛公三寸之舌就背主求榮?
再者。
魏武昔日掃平北疆,以定中原,方使百姓免於戰亂。
方今天子承天受命,四海漸安,諸葛公卻引兵進犯,令天水士民驚惶,令隴右再燃烽火,此亦誠非仁者所為。
昔年馬超引羌胡屠戮冀縣,家父亦歿於亂軍,今日諸葛公引兵壓境,莫非也要如此?”
諸葛亮更生欣賞。
知忠義而懂仁心,雖在誇曹魏,但對諸葛亮卻一直稱呼“諸葛公”,也未貶低漢室。
諸葛亮歎道:“將軍忠義仁心,令亮欽佩。
冀縣昔日之禍,亮亦痛心,故此番北伐,亮雖可引羌胡之兵相助,但並未施行,一路而來,也嚴禁擾民之舉。
羌胡為禍,在其不識耕種與禮儀,善治羌胡者,當以恩威並濟,不知將軍可願助亮?”
而在後方城頭。
馬遵卻是麵色鐵青,厲聲喝道:“薑伯約,休要再與此賊多言,速速破賊殺敵!”
薑維麵色一變,眼神中更有羞惱之色。
君子動口的時候,動手有失身份,馬遵這一喝,等於是直接讓薑維方才稍占上風的“辯論”瞬間變得沒了格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