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官道上,快馬馳騁如飛。
快馬上的信使臉色慘白,還未到許縣城門口就墜馬倒地。
城門口的魏卒紛紛色變,匆匆跑上前扶起信使。
卻見信使艱難的取出懷中軍報,沙啞的聲音細如蚊蠅:“.宛城急報”
殿中。
曹丕正與司馬懿對弈。
諸般國事接踵而來,讓曹丕也患上了如曹操一般的“頭風”病。
勞心勞力的事太多,想不頭疼都不行。
曹丕又不是個擺爛的皇帝,誌存高遠,勤勉於事;又每常自比漢文帝,倡導節儉,期盼著親手建立的大魏能長盛。
為此。
曹丕既抓軍事又抓政治和經濟,總想一口吃成個大胖子。
今日偷得半日閒,故來與司馬懿對弈解乏。
說是對弈,曹丕的心思卻不在棋盤上,常有落子失誤。
而這個時候,司馬懿也會裝作棋藝不精,用更失誤的落子來迎合曹丕。
一盤棋,殺了半個時辰,都是難解難分,不分勝負。
就在黑子將落未落之際,殿外驟然響起甲胄鏗鏘與急促喘息,侍中辛毗急步入內。
聽到嘈雜聲,曹丕不由眉頭微蹙。
辛毗顧不得向曹丕請罪,近前將猶帶汗味的漆盒呈遞:“陛下,宛城急報。”
嗯?
曹丕猛然抬頭。
宛城有夏侯尚和徐晃,大將軍曹仁也引步騎精銳前往增援,能有什麼急報?
曹丕不認為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劉封就能奪下宛城。
雖說軍事上的接連失利對曹丕造成了不少打擊,但常年養成的內斂性格也讓曹丕能在大部分時候都保持冷靜。
即便談不上天下皆在掌中棋盤,也能遊弋其中。
“念。”
曹丕依舊盯著棋盤,手中的黑子懸而不落,似乎在找棋盤中合適的落子處。
辛毗不敢怠慢,急忙取出漆盒中的帛書,念道:
“偽帝劉備親臨宛城,南郊築壇祭天劉封張飛趙雲合圍三麵博望坡道儘封臣尚、晃頓首泣血,乞王師速援!”
砰.
清脆的落子聲響起。
曹丕手中的棋子掉落棋盤,砸開了棋盤上的黑白棋子。
“劉備,宛城祭天?”
曹丕一把搶過辛毗手中的帛書,眼神也變得難以置信。
片刻後。
曹丕霍然起身,玄服在穿堂風中獵獵作響,額頭青筋暴起,怒氣也隨之迸發:“老兵安敢!”
南陽之地,為光武龍興之地。
由於劉協禪位,曹丕的魏也相當於是傳承於光武一脈,禮法正宗。
而現在。
劉備在宛城祭天,大宣“天命在漢”,黎庶不懂,官吏豈能不懂?
若劉備勢窮,可以懂裝不懂。
若劉備勢強,就成順天應命。
司馬懿見曹丕震怒,急趨近前掃視軍報,亦是心驚:“劉備祭天宛城,以昭漢室正統,若讓其祭祀日久,即便劉備對宛城隻圍不攻,南陽諸縣的豪強士民也必會滋生異心。”
攻城不如攻心。
從軍事上來講,以宛城的防守力度,劉備即便能強行攻下宛城也會折損慘重。
贏了,不足為奇;輸了,反挫聲威。
可劉備在宛城祭天就不一樣了。
劉備素以“仁”而揚名,大可傳檄文於諸縣,宣漢室之“仁”,亦可佯裝給宛城“時間”去考慮利弊。
簡而言之:不是劉備攻不下宛城,而是劉備不忍宛城士民受兵禍之苦,將士民的怨恨都引向守城的夏侯尚徐晃等人。
等南陽諸縣士民都響應後,宛城也就成了孤城一座,屆時再強攻,事半功倍。
司馬懿不由也憂心忡忡。
眼下正應了曹丕最初那句“劉備老兵子,這是要與朕決戰嗎?”
一開始。
司馬懿對劉備“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卻來勢洶洶,如破竹之勢”滋生懷疑,認為劉備不是來決戰的。
而現在。
司馬懿對先前的判斷不自信了。
劉備都宛城祭天了,難道還不能證明劉備是來決戰的嗎?
再看軍報中“劉封張飛趙雲合圍三麵.博望坡道儘封”,除了劉備的大將軍關羽和衛將軍黃忠不見蹤跡外,劉備在荊州的大將都出現了。
再結合曹仁傳回“博望坡有劉封族弟偏將軍寇安國固守險要”,以及曹休傳回“江夏有漢兵進犯平春”等情報綜合。
司馬懿猜測在博望坡的應是劉備的衛將軍黃忠,而劉備的大將軍關羽應該還在襄陽調度四方兵馬糧草。
換而言之:劉備不僅將荊州的大將都出動了,還親臨宛城了!一個太子一個燕王也都參戰了。
就這陣勢,誰敢說劉備不是來決戰的?
“陛下當親往。”
司馬懿將最後一絲猜疑散去,向曹丕進言。
曹丕不置可否,而是派人將劉曄、蔣濟、滿寵、趙儼也傳喚到了殿中。
一人計短,眾人計長。
是否親往宛城,曹丕也不能一言而決。
不多時。
眾人到來。
得知劉備宛城祭天,不論是劉曄、蔣濟還是滿寵、趙儼,都心驚不已。
劉曄不由喃喃低語:“這怎麼可能?劉備莫非真的要兵向宛洛?不應該啊,以劉備如今的軍力,根本不可能打到洛陽。
不趁機取平春義陽搶占淮水上遊然後東取江東淮南之地打造南北對之勢,卻反過來在宛城祭天要引陛下決戰。
劉備竟如此狂妄?”
按劉曄的理解:劉備最好是先滅了孫權,然後進兵淮南,儘取江淮以南,然後南北對峙,雙方拚發展,這是最穩妥也最有可能北伐成功的戰略。
兩國相爭時,最重要的不是軍事上的勝敗,而是政治上的勝敗。
當政治上的決策導致“官吏腐敗、師老兵疲、士民窮困”時,才是真正用兵的時候。
以大勢力壓,無往而不利。
而劉備現在的做法,就是在行險:將兩國相爭的勝敗寄希望於某一處戰場的勝敗,贏了還有機會,輸了滿盤皆輸。
在劉曄看來:曹丕輸得起一場兩場三場,可劉備輸一場就翻不了身。
偏偏。
劉備就用了劉曄認為的“行險”,這也對應了司馬懿先前對劉曄的反駁“劉備為人,極善弄險”以及翻越米倉山一事。
不僅劉曄疑惑,蔣濟、滿寵、趙儼也有類似的疑惑。
眾人竊竊私語間。
曹丕開口問詢道:“仲達勸朕親往宛城,諸君以為可否?”
曹丕此刻的語氣淡然,方才因驟聞軍報而滋生的惱怒已經被按捺。
跟劉備爭鋒越久,曹丕也越來越習慣且接受對陣劉備的困難了,也越來越明白為什麼昔日曹操會發出“天下英雄,唯使君與孤耳”的感慨了。
這是曹操都視為一輩子對手的狠辣人物,即便有曹操留下的龐大基業也不是曹丕能夠輕易對付的。
要對付劉備,就必須時刻的保持冷靜,不能在大的決策上再犯昔日留曹仁在樊城的錯誤。
倘若昔日能同意曹仁焚燒襄陽樊城撤回宛城的決定,劉備今日絕對不可能有機會在宛城祭天!
然而。
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懊悔也無濟於事。
曹丕必須謹慎更謹慎,以免再犯決策上的錯誤。
說是問詢。
其實以目前的局勢來看,問不問,結果都是一樣的。
劉備都親臨宛城了,曹丕又如何能不去?
劉曄、滿寵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皆是認同了司馬懿的進言,紛紛出言附和。
“劉備在宛城祭天,以【炎漢】蠱惑中原士民,乃是竊取天命,陛下當親往宛城,粉碎劉備祭天圖謀。”
“臣夜觀星象,南陽有赤氣衝鬥。劉備老卒儘出,張飛趙雲又皆萬人敵,非陛下天威不能鎮之。遙想昔日,漢高祖親征黥布方定淮南,今陛下龍驤虎視,正宜效法先賢。”
“劉備用兵如狡狐撲兔。如今故意放棄舟楫之便而趨騎戰之地,實欲令陛下疑心避戰而挫宛城士氣,陛下不可中劉備詭計。當親往宛城,以振士氣!”
“陛下親征則糧道如臂使指,若遣他將恐調度遲滯。昔官渡之戰,若無先帝親臨,亦難擊敗袁紹。如今劉備在宛城猖獗,正是陛下親臨之時。”
眾人附和之言,亦令曹丕心氣大慰。
曹丕大喝一聲“善”,拔劍劈裂棋盤。
“織席販履之輩,竟敢在光武舊鄉僭越郊祀,甚是可恨。
朕乃天子,亦是光武一脈所禪,豈能讓一個老兵子在宛城猖獗僭越?
速詔兗、豫、徐諸縣,調兵運糧,朕要親往宛城,擒殺劉備,以儆效尤。”
曹丕一怒,三州受禍。
詔令到達之日,兗州刺史賈逵,豫州刺史王淩,徐州刺史鄒岐,不敢怠慢,紛紛調兵運糧,以助曹丕。
與此同時。
博望坡外的曹仁,也得到了曹丕的進兵軍令,勒令曹仁強攻博望坡,要在曹丕大軍抵達前拿下博望坡為前線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