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昆市。
下午六點半,正值附近紡織廠工人們陸續下班的時候。過道上,幾個相熟的媳婦兒們正在鐵鍋裡燉著菜,看火候的功夫時不時嘮兩句閒話。
不大的走廊上,滿是熗人的油煙味兒。
筒子樓就這點不好,為了儉省空間,一層也就這兩處公用廚房,平時燒個菜都得擠坐一堆。
這會兒,也不知道瞧見了什麼,其中一個身材微豐,臉上帶著雀斑的中年婦女登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剛切完西紅柿的手隨意在身前青黑色圍兜上抹了兩下,伸著腦袋就往不遠處瞧。
嘴上還不忘吊著嗓子嚷嚷著:
“哎呦,這不是小蔣麼,瞧這大包小包的,這又是給買了什麼好東西呢?要說咱們這一大片兒就屬小蔣有福嘞,二婚頭帶著一對半大娃娃都還能嫁給陸主任這樣的能乾人兒。”
“這成日大手大腳,可見享著福呢,哪像咱們這些人,眼瞅著快過年了,連塊兒布頭都舍不得買。”
“這有張漂亮臉蛋兒,就是吃香!連著底下小崽子也有好日子過。”說著還忍不住嘖嘖兩聲,一雙吊梢眼在對方明顯鼓囊的胸口,以及保養得宜的白嫩小臉上多瞧了兩眼。
眼中閃過明顯的嫉妒之色。
桂花嬸兒在這一片嗓門兒出了名兒的大,不一會兒,過道上正忙碌的媳婦們都不由看了過來。
好似全然沒發覺那些看好戲的,來人也就是蔣玉華麵上卻是變都沒變,瓜子臉上仍是一派溫柔斯文的模樣:
“桂花嫂子說笑了,今年場子效益不好,原我這裡也不打算破費。這不,阿寧跟晴晴兩個馬上要高中畢業,又是大姑娘,總該有件鮮亮些的衣裳才對。”
說著,就從隨身帶著的布袋半掏出一塊兒顏色鮮亮的大紅棉布。
這年代,紅布可是稀罕物,要不是陸振國大大小小是個生產部主任,這玩意兒還真不好弄。
幾乎剛拿出來,便遭到一眾小媳婦兒爭相圍觀,不過也有那些眼尖地:
“呦,這布可真好看,不過這點兒子料子,怕是做不了兩身兒衣裳吧。”
被人指出來,蔣玉華“隻得”尷尬笑笑:
“阿寧畢竟是年長些,總歸要先緊著姐姐來,而且晴晴常日裡也不喜歡這些顏色亮堂的。”
“呦,這話小蔣這可就錯了,小姑娘家家,哪裡不喜歡鮮亮些的。”
對此,蔣玉華隻是抿唇笑笑,腳上卻不由加快了步子,明顯一副說中了心事的模樣。
人走後,幾個嬸子還在揮舞著鏟子絮絮叨叨:
“這小蔣瞧著光鮮,可到底是當後媽的,啥都得緊著前頭地,這親女兒都得排到後頭去。”
“一回兩回就算了,回回都是這樣,也不怕親閨女跟自個兒離了心。”一個年輕些的媳婦不由有些同情。不過很快被一旁的桂花嬸兒反駁道:
“平兒媳婦這話可不對,安寧到底是陸主任親女兒,後頭那倆算啥,說是改了姓兒,到底還是拖油瓶而已,陸家肯養著就算頂好了。”
“也是……”
樓裡的嬸子們還在絮絮叨叨。
不過因著蔣玉華平日裡的好人緣兒,大部份人對此還是同情居多。隻說當後媽的,確實不容易。
有賴筒子樓幾乎不存在的隔音效果,剛醒來就免費聽到一場大戲的安寧險些忍不住啪啪鼓上兩下。
還真是,什麼年代都有厲害人物!
如果不是原身小姑娘的記憶,她這會兒說不準還真以為這姓蔣的後媽是什麼委屈求全的絕世聖母白蓮呢?
寧願委屈親生女兒,也要滿足她這個繼女。
然而事實上呢,安寧心下冷笑,原身上輩子的悲劇,這位繼母不說占了十成,五成也是有的。
原身名叫陸安寧,跟她上輩子一樣是個親媽早逝的小可憐,不過跟上一輩子幾乎將惡擺在臉麵上的繼夫人哈達氏不同,這位段位可不知道高了多少。
表麵上,吃的用的從不曾短過什麼,甚至穿著的衣裳,比之後來的繼妹都要鮮亮上許多。
但實際上呢?
安寧低頭,看著身上雖然料子不錯,起碼有四成新的玫粉色上衣,還有下身格外顯眼的綠色長褲。
哪怕這會兒還沒照鏡子,安寧都覺得自個兒眼睛快瞎了。
這種死亡搭配,除非頂著天仙一樣的臉,否則想要不土出彆致都難。
況且原身隻是個小姑娘或許不懂,但安寧這個從後世信息發達社會過來的成年人,卻能輕易從對方的種種冷待中瞧出不妥。
誰說對孩子的苛待隻能從肉體方麵,殊不知對未長成的孩子,精神上無聲無息的淩虐卻最為可怕。
就比如現在,蔣玉華回來後,隔著一道門,一家四口此刻正坐在一處親親熱熱地說些什麼,可這麼長時間過去,誰也沒有理會同在一個屋簷下的安寧。
哪怕多問過一句也沒有。
而這樣相似的場景,原身記憶裡從五歲開始,已經不知道經曆過多少回了。甚至隻要安寧今日不主動出去,晚飯壓根不會留下一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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