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子望和林盈盈新婚燕爾,但也沒有沉溺於良宵苦短,第三日,依照“三朝回門”的婚俗,兩人提著些酒、肉、糕點等禮品,一同去林家做“頭轉客”。
林家不是佘族人,沒法陪著鐘子望唱令歌、行酒令,隻設宴款待新婿。林鐺鐺對不了歌,但喝酒是行家,三兩下就把鐘子望給喝趴下。
當晚,夫妻倆在林家住了一晚,完成了“對月”的回門禮。
次日一早,鐘子望把林盈盈送回自己家,自己則去工業小區的材料公司上班。
如今,他成了家,又即將升格做爸爸,他必須鉚足了勁乾活才是,隻是幾十萬的債務,靠他一雙手、一雙肩膀,何時才能還完呀?
鐘子望一上午乾活,都顯得心事重重。
原本,他在材料公司處理各種建築材料,早已得心應手,但今天不知怎地走神了,搬運一塊巨大的石板時,竟差點滑倒,石板重重地落在搬運車上,好在他及時抽出了手,隻擦破了一點皮,如果反應不夠快,隻怕這隻手要廢了。
“子望,晚上時間悠著點,留點力氣白天乾活。”有人故意打趣他,其他人則跟著起哄大笑。
鐘子望甩著發疼的手掌,心裡卻一陣後怕。
下班的時候,經過白茶廠,看到白茶廠已經關門大吉,茶廠老板正垂頭喪氣地拿著把鑰匙站在門口,好像在等什麼人。看到鐘子望騎著小電驢過來,他勉強打起精神和鐘子望打招呼。
“子望,真對不起啊,你結婚我也沒有給你隨禮。”
都把他辭退了,還隨什麼禮?
鐘子望隻在心裡說,他是個性格溫順的人,不敢跟人硬碰硬,哪怕自己占理,也不敢在嘴巴上有任何得罪人的地方。
麵上,鐘子望還是露出敦厚的笑容說:“咱們本來就沒有人情往來,沒什麼好對不起的,你茶廠怎麼關門了?”
“賣了。”
鐘子望的小電驢沒有停下來,把茶廠老板的聲音遺留在風裡。反正他也不能繼續在茶廠裡領第二份工錢了,賣了就賣了吧,關他屁事。
鐘子望對茶廠老板的傷心並不在意,他正為自己的債務、擦傷的手掌感到心煩意亂。
工業小區出來,鐘子望沒有先回家,照例去村小學門衛處,找老謝抽煙。一老一少兩個男人,關上門衛室的門,一邊抽煙,一邊透過窗戶玻璃看校園裡的風景。
大部分孩子都已經放午學,少部分留校的,也已經吃完午飯在午睡了,整個校園顯得安靜而美麗:淡藍牆體的教學樓,紅綠相間的塑膠跑道,操場四周,綠樹成蔭,花圃裡盛開著粉粉白白紫紫的格桑花。
教學樓旁邊是圖書館。
落地窗讓圖書館裡的裝潢、擺設一覽無餘,一排排整齊的書架上麵擺滿了各種書籍,書架之間設有寬敞的閱讀空間,配備了舒適的沙發和座椅,圖書館的中央還設有一個小型舞台。整個圖書館的設計明亮溫馨,時尚得像是一間咖啡館。
這要不說是一所鄉村小學,單看這校園環境,誰看得出來呢?除了師資力量差點,硬件和城裡的學校比,也差不離了。
“現在的孩子,真享福。”老謝由衷感歎。
想他小時候哪有這樣的讀書條件?那時候,學生上課都是在寺廟或祠堂裡,根本沒有專門的校舍,有的甚至在危房裡上課。教書的老師從城裡來,連個宿舍都沒有,住在村民的房子裡,底下養牛,上麵曬地瓜米,就算是女老師的住處,也連個房門都沒有,隻能用竹簾擋一擋。就是鐘子望出生的90年代初,也沒有現在這樣的上學條件,“一無二有”還是閩東教育要實現的目標,即無危房、有課桌椅。
老謝喟然長歎,恨自己生錯了時代,沒有趕上好時候,隻能一輩子當個睜眼瞎。
老謝歎息的時候,鐘子望也“嘶”了一聲。
“你年輕人可不興歎氣呀,福氣都被歎沒了。”老謝說。
鐘子望擰滅煙頭,揚了揚自己的右手,手掌側麵有一條傷口,長長的,破了皮,還隱約可見血絲。
“沒歎氣,是有些疼。”鐘子望解釋。
老謝問:“怎麼了?”
“早上搬石材的時候,不小心擦破了皮,真夠危險的。”
老謝不以為意說:“你們這活算什麼危險,我們當年在西南鑿隧道,石頭當帽子,那麼大一塊石頭從隧道頂部砸下來,我就在底下坑裡放炸藥,就差一秒鐘,我要是再慢一秒鐘出來,整個人就要被砸成肉餅的,萬幸,老天爺開眼,我隻被砸了一隻腳……”
事情已經過去多年,老謝說起那次工傷,還是心有餘悸,一臉後怕。
“叔,你為什麼要去乾那麼危險的活呢?”
“因為錢多呀,乾一年就頂彆人在村裡乾好幾年的,有什麼辦法呢?我是個男人,要養家糊口,不冒險,兩個兒子就要兩棟房子、兩份老婆本,錢哪裡來?誰讓我是個父親?”
他也馬上要做父親了。
從老謝那裡離開,鐘子望心裡有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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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子期將借條交到王子安手上時,鐘子望已經踏上去西南打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