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長江出海口以東。
十餘艘海船,正貼著海岸線,一路向北。
“仲謀,長江出海口到了,過了這一片水域望北,就是廣陵郡,我們就安全了。”
“最多再有三日,我們就能抵達鹽瀆港,曹公已令其子曹彰在那裡迎接我們登陸。”
“曹公能派其嫡子來迎,可見對仲謀你有多重視呀。”
張昭指著前方江海交彙之處,笑著為孫權勾勒藍圖。
聽得是曹操令曹彰來接自己,孫權感受到了來自於曹操的禮遇,懸著的心漸也落下。
“子布,看來你是對的,曹公真乃超世之傑,世所罕見的雄主!”
“他能如此厚待於吾,這份氣量胸襟,當真是遠勝於我。”
“這天下,早晚必為曹公所有,我孫權能在他羽翼庇護下,做一個富家翁,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孫權臉上湧起敬佩之色,口中對曹操是讚不絕口。
此時的他,儼然已忘了背井離鄉,棄國而逃之痛,開始暢想起了富家翁的愜意生活。
“主公,長江口似有劉軍戰船!”
耳邊突然間響起賈華的示警聲。
孫權臉上笑容瞬間消失,急是瞪大眼睛,向著西北方向的江口看去。
果然。
左前方的江口水麵上,近五十餘艘戰船,正向著他的船隊疾衝而來。
戰船之上,分彆懸掛著“劉”字和“甘”寧旗。
“錦…錦帆賊?大耳賊的水軍?”
“他們…他們為何會出現在長江口?”
孫權臉色駭然大變,驚恐的目光,急是射向了張昭。
張昭臉色此刻已是煞白,額頭鬥大的汗珠已浸出,捋著細髯的手都在發抖。
長江入海口極寬,此間已相當於入海。
看這陣勢,甘寧和這支水軍,必是早就埋伏於此,就等著來截住他們。
這說明,劉備已猜出他們要由海路北上,去江北投奔曹操!
可他們從鬆江入海,到現在為止,才僅僅不到三天時間啊。
這麼短的時間裡,劉備水軍怎麼可能搶先一步,趕在他們前邊埋伏在了長江入海口?
張昭眼珠飛轉,驀的打了個寒戰,顫聲驚呼道:
“難不成,是蕭和那山野村夫,早推算出了我們要出海北逃,故而在劉備兵臨吳縣前,就已叫劉備提前派那錦帆賊順江東下,前來此間截擊?”
孫權猛然驚醒,腳下又是一軟,霎時間驚出滿頭冷汗,眼神恐懼到如若見鬼。
竟然毫無征兆之下,就推算出他要出海北逃?
這是什麼恐怖的智計?
這還是人嗎?
孫權僵在了原地,渾身戰栗發抖,一時失神失措。
就在他震愕時,甘寧的水軍已揚起滿帆,開始向著他們船隊截擊而至。
“主公,那錦帆賊就要殺上來了,我們隻有不到十條戰船,該怎麼辦才好?”
賈華慌張到聲音中已含哭腔。
孫權又是一哆嗦,此時已是方寸大亂,忙是轉頭看向了張昭求問。
張昭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驚意,咬牙道:
“我們既被那錦帆賊盯上,逃是逃不了的,隻能硬著頭皮衝過去!”
“隻要能衝上江北,我們就能棄船登岸而逃,就有逃過一劫的機會!”
孫權一想也隻有這一條路可走,隻得強打起精神,拔劍在手,喝令各船加速衝過去。
不到十艘的海船,不足八百人的江東殘兵,隻得倉促間滿帆滿槳,拚了命的向北驅船疾駛而上。
裡許之外,劉軍旗艦上。
甘寧正橫刀而立,冷絕的目光盯著那十艘海船,眉宇間浮現深深敬意。
“人言這蕭軍師乃仙人弟子,學了一身神仙未卜先知的本事,我看多半不假。”
“若非是神仙,開了天眼,怎可能預知孫權那廝要走海路北逃?”
嘖嘖慨歎後,甘寧眼中殺意一聚,喝道:
“傳令,截擊江東餘孽,一船一卒,都不許給我放跑了!”
令旗搖動,戰鼓聲響起在海麵上。
四十餘艘劉軍戰船,疾馳如風,向著敵船側翼便襲卷而上。
片刻間,兩支船隊便相距不過七十餘步。
劉軍各船上,如雨利箭騰空而起,朝著十艘海船便傾瀉而下。
孫權逃的倉促,大部分軍資都來不及搬上船,各船上的弓弩箭矢少的可憐。
此刻他們隻能頂著劉軍箭雨前進,沒有絲毫還擊反製的手段。
一道道鮮血升起在甲板上,一聲聲慘叫回蕩在海麵上,不斷有江東士卒,被釘倒在箭雨之下。
孫權則躲在親衛的盾牌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氣,隻能心中乞求著能逃過這一劫。
可惜,甘寧的旗艦,從一開始就衝他而來。
轉眼之後,戰船便馳疾而至,硬生生攔腰撞來。
一聲巨響,海船東搖西晃,孫權站立不穩,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左右張昭,賈華等人,也跟著全都栽倒在地。
“留下孫權狗命,吾要抓活的!”
伴隨著一聲厲嘯,甘寧提刀縱身一躍,跳上了海船。
手起刀落,幾名還未爬起的江東士卒,便被斬翻在地。
身後的錦帆兵們,則是爭先恐後登船,撲向了驚慌失措的江東兵。
鬼哭狼嚎,血霧橫飛。
轉眼間,船上百餘名江東兵,便被殺到崩潰,抱頭亂竄。
當孫權爬起來時,驚見甘寧已登船,正一路向自己殺來。
他是殺到肝膽皆裂,一邊後退,一邊叫道:
“攔住他,給我攔住那錦帆賊——”
一旁的張昭,環顧了下四周形勢,情知已擋不住甘寧,忙是抽身而去,向著船側所拴的走舸而去。
“主公,船是守不住了,我們得速速換乘走舸棄船!”
賈華扶住了孫權,顫聲大叫。
孫權猛然驚醒,急是在賈華的攙扶下,向著船側移去。
隻是當他趕到之時,卻見張昭已先行一步,驅船駛離了海船。
張昭,竟在此生死時刻,棄他獨逃而去!
“張子布,你回來,我還沒上船,你回來——”
孫權大驚失色,急是衝著張昭大叫。
張昭回望了他一眼後,卻是一聲無奈歎息,轉過身去不再理會,隻催動士卒搖槳疾逃。
“張子布,張昭,你這個不忠不義的無恥之徒,你焉敢棄吾獨逃——”
孫權是萬念俱灰,悲憤亢怒,歇廝底裡的衝著張昭怒罵。
張昭卻始終沒有回頭,隻一味的驅船逃離。
“孫權,你已眾叛親離,無路可走!”
“此時不降,還等何時!”
身後傳來甘寧的威喝聲。
孫權一哆嗦,顫巍巍回過頭來,隻見一身是血的甘寧,已殺到了他跟前。
手中那柄血刀抬起,鋒芒直指向他。
見得甘寧一瞬間,原本驚慌的孫權,陡然間心頭湧起無儘的暴怒。
這個錦帆賊,當年可是被黃祖趕走,落魄來投自己。
如今,他背叛自己便罷,還親手將他逼上了眼前的絕路!
孫權是憤怒交加,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大喝道:
“殺了這個錦帆賊,給吾殺了這個忘恩負義的水賊,殺了他——”
賈華及殘存的親衛,對視一眼後,隻得在對孫權的忠心信念驅使下,嘶吼著如困獸般撲向了甘寧。
“你們是找死!”
甘寧眼眸殺機狂燃,手中血刀電斬而出。
剛剛衝上來的賈華,手中刀式未出時,已被甘寧一刀斬中頸脖。
人頭飛落,屍軀轟然倒地。
甘寧緊接著血刀亂舞,將衝上來的十餘名親衛,頃刻間如切菜砍瓜般,殺了個一乾二淨。
終於,攔在眼前的敵人,全部被殺光。
甘寧踏著遍地屍骸,如殺神一般,一步步逼近孫權。
此刻,孫權已是名符其實的孤家寡人。
唯一能與甘寧一戰的周泰,卻恰巧在另一艘船上,正保護吳國太和他的幼子孫登。
他的前方,再無一人為他遮風擋雨,隻能獨自麵對甘寧的刀鋒。
短暫的憤勇,瞬息間已被甘寧的血腥殺戮擊碎,心中隻剩下了對死亡的恐懼。
就在甘寧血刀稍稍抬起些許時,孫權一咬牙,兩腿一軟,膝蓋便結結實實砸在了甲板上。
“興霸,念在咱們主臣一場的情份上,求你刀下留情!”
“我孫權願向玄德公投降,求你帶我去拜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