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手筆。"丹月劍指燈影,火光中浮現文廟飛舟建造場景:每根龍骨都嵌著"恐"字銅錢,匠人後頸皆生桃瘤。陳桃生懷中的"人道"錢突然發燙,錢文映出三百年前畫麵——陳平安在驪珠洞天埋錢時,有個泥人悄悄藏起枚"欲"字錢。
地宮儘頭,七具水晶棺槨按北鬥排列。陳桃生觸及首棺時,棺蓋突然炸裂,衝出個與自己容貌相同的少年,眉心嵌著"喜"字銅錢。七棺接連開啟,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化身同時出手,整座地宮瞬間被桃根淹沒。
"這才是完整的你。"妖祖的聲音自宮頂傳來。陳桃生捏碎"人道"錢,碎片化作劍雨逼退七情。裴錢斷刀插地,血水逆流成陣:"小子,用那招!"
陳桃生並指刺入胸膛,扯出心臟狀的桃核。核內"誠"字錢文遇血燃燒,化作七盞本命魂燈,將七情化身吸入燈芯。地宮轟然坍塌,廢墟中升起盞翡翠宮燈,燈罩刻滿雲河門劍訣。
重陽日,新驪珠城頭豎起百丈燈柱。陳桃生將翡翠宮燈懸於頂端,燈火映亮三洲山河。丹月率弟子結陣,雲河問心劍引動萬家燈火,每盞油燈都騰起縷文運注入宮燈。
妖祖的尖嘯自地脈傳來,文廟飛舟群突然調轉炮口。新任大祭酒撕開人皮,露出渾身桃瘤的真身:"燒吧!燒儘這人欲之火!"
陳桃生躍上燈柱,以身為芯點燃魂火。烈焰中浮現陳平安虛影,手持寧姚斷劍劈向妖祖本體:"這火,你滅不了。"
三個月後,陳桃生蹲在燈柱殘骸旁捏泥人。裴錢用焦黑的桃枝撥弄灰燼,挑出半枚"人道"錢:"這玩意倒是耐燒。"
丹月禦劍掠過重建的城牆,雲河問心劍已重淬完畢,劍身纏著取自燈芯的七情絲。她望向北方,文廟廢墟上立起新的量天尺——尺身刻著"人心"二字,刻度是百姓耕織圖。
夜深人靜時,陳桃生摸出那枚溫潤的"人道"錢。月光穿透錢眼,映出段未載入史冊的畫麵:燈火通明的驪珠洞天裡,陳平安對個捏泥人的稚童說:"這天道,你也能捏。"
新驪珠城的春雷炸響時,陳桃生正蹲在護城河邊。指尖捏著的泥人突然開裂,桃枝從裂縫中鑽出,轉眼間長成三尺小樹。裴錢倒掛在柳樹上,酒葫蘆裡的新釀滴落,在樹根處蝕出"天地不仁"四字。
"這桃樹有古怪。"丹月劍指輕劃,雲河問心劍挑起樹根。根係間纏著半枚銅錢,錢文"誠"字正被桃膠侵蝕,滲出翡翠色的汁液。
陳桃生懷中的銅錢突然發燙,三百裡外文廟舊址傳來地動轟鳴。量天尺殘骸破土而出,尺身裂縫中爬滿桃枝,枝頭懸掛的儒生乾屍齊聲誦經,聲浪震碎新城牆磚。
量天尺殘骸化作擎天桃樹,根係貫穿三洲地脈。裴錢妖刀劈砍樹根,刀氣卻被《山河正典》經文化解。丹月禦劍結陣,九棵問心桃樹應召而來,樹乾浮現的雲河門長老麵容突然獰笑:"癡兒,還不歸位?"
陳桃生捏碎開裂的泥人,碎屑凝成驪珠洞天街道。鐵匠鋪風箱鼓動間,陳平安虛影踏火而出,手中斷劍正指桃樹核心——那裡嵌著半枚"偽"字銅錢,錢眼滲出陸青崖的翡翠桃膠。
"好個偷天換日!"妖祖的聲音自樹心傳來。桃枝突然暴長,刺穿陳平安虛影。丹月嘔血墜地,雲河問心劍寸寸碎裂,劍身殘片落地生根,長成新的問心桃林。
時空漣漪蕩開,陳桃生置身三百年前的文廟地宮。陸青崖正將翡翠桃木根係植入量天尺,每根須尖都刺入儒家聖像後頸。年輕時的陳平安突然現身,手中算盤珠化作銅錢,嵌入聖像眉心。
"量天尺缺的三寸,補的是人心貪欲。"陸青崖撫掌大笑,"師兄這偷天局,可還入眼?"
陳平安突然轉頭,目光穿透時空:"你可知我故意留的破綻?"算盤炸裂,銅錢化作火龍,將地宮燒成熔爐。陳桃生看見熔爐深處,有枚"誠"字銅錢正在成形。
現實中的新驪珠城已半陷火海。陳桃生並指剖胸,取出燃燒的"誠"字銅錢。火光中,九棵問心桃樹同時開花,每朵花蕊都托著百姓家的長明燈火。火焰順著桃枝蔓延,將翡翠桃膠煉成金液。
"老東西教得好!"裴錢突然劈刀斬斷主根。妖祖殘魂在火中哀嚎,量天尺桃樹轟然倒塌。丹月重鑄雲河問心劍,劍身流淌著熔化的金液,映出陸青崖最後的歎息:"終究......不如誠字。"
陳桃生踏著火浪躍上樹樁,將"誠"字銅錢按入年輪。整株桃樹突然開花結果,每枚果實都是燃燒的銅錢,錢文映出萬家燈火。
三月後,新城百姓爭相采摘銅錢桃實。稚童將果實埋入庭院,竟長出翡翠桃苗。裴錢在城牆刻下新的量天尺,尺身刻痕是百姓手掌的紋路。
陳桃生蹲在護城河邊,為最後一個泥人點睛。月光穿透錢眼,映出三百年前對話:
"先生,天道究竟是什麼?"
"你此刻心中所想。"
泥人突然躍入水中,化作桃樹生根。丹月禦劍掠過樹梢,劍穗係著的銅錢叮當作響,奏出寧姚未傳完的劍歌。
夜深人靜時,陳桃生撫摸著新城牆磚。某塊暗磚突然翻轉,露出三百年前稚童的刻字:"我想捏個天下人皆可量天的世道。"
翡翠桃林無風自動,每一片桃葉都是枚微型量天尺。裴錢的新酒坊開張,酒旗上繡著燃燒的銅錢,醉漢們爭論著該用左手還是右手丈量天地。
護城河底的青銅宮殿殘骸中,半枚"誠"字銅錢突然發光。陳平安的虛影提壺澆酒,桃樹年輪裡浮現新的刻字:
"天不可量,心不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