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見張議潮說的和剛才說的不一樣,張淮溶疑惑道:
“可剛才叔父您才說了東進過早,時機未到,怎麼如今……”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可張議潮卻笑道:
“我若不這麼說,他們會這麼眾誌成城嗎?”
張議潮一邊說著,一邊示意張淮溶看外麵。
聽著外麵的嘈雜聲,張淮溶這才反應過來:“叔父是想讓他們著急,而後擰成一股繩後再討論東征事宜?”
“嗯……”張議潮輕撫短須,隨後起身將文冊放在書架之上,同時說道:“東進之事宜早不宜遲。”
“我們才拿下伊州不到半載,他們便把沙州搞得烏煙瘴氣。”
“要是能早早拿下涼州,他們興許能消停一兩年。”
“但拿下涼州難度頗大,舉我河西之力,如今也不過僅能拉出六千甲兵。”
“東征期間,還得防備西域、甘州的回鶻作亂,還得留守足夠多的甲兵才行。”
“如此一來,我們又能拉出多少甲兵東征呢?”
“若是隻有四千餘,即便淮深與這劉繼隆配合默契,恐怕也要耗費數年苦功。”
“因此,東征時機確實未至,但東征也應當儘早。”
張議潮轉身拿出一本文冊翻閱,看了其中內容後又繼續道:
“我們手中有五州之地,但肅州和甘州都產鐵。”
“那涼州雖然也產鐵,卻並不如我們產出高。”
“若是劉繼隆彙報屬實,那僅山丹與酒泉兩座城池,便可年產甲胄一千套。”
“待到兩年後的今日,我軍亦有甲兵八千餘。”
“屆時留守千餘甲兵,其餘七千儘數派出東征,則涼州可複。”
張議潮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張淮溶聽後也連連點頭。
“兩年時間倒也不長,估計外麵那群家夥也熬得住,需要把消息散出去嗎?”
“不必。”張議潮搖頭道:“先晾他們半載,半載後再說吧。”
“是……”張淮溶頷首應下,但緊接著他又道:
“眼下山丹成了肥肉,恐怕這群人都想去占些位置,以此累功,日後好占據涼州高位。”
聞言,張議潮依舊沉穩:“你怎麼看?”
“侄兒……”張淮溶思索片刻,隨後才道:“侄兒也不知道,但侄兒明白一件事。”
“山丹兵馬如此驍勇,卻是離不開劉繼隆這廝。”
“若是派去的人會掣肘劉繼隆,那東征之事才真是遙遙無望了。”
“隻是侄兒又覺得繼續放任劉繼隆發展下去,恐怕總有一天會尾大不掉。”
“即便有淮深,但侄兒還是覺得……”
張淮溶遲疑了,他沒敢繼續往下說,而張議潮卻深吸一口氣道:
“淮深和我說過他,不過淮深倒是比你自信,他認為自己可以壓服劉繼隆。”
“嗯,可能是侄兒怯懦了。”張淮溶倒也承認。
“走一步看一步吧,希望這劉繼隆還能給我帶來意外之喜。”
說罷,張議潮合上手中文冊,而張淮溶也起身作揖,隨後走了出去。
東進之事就此被擱置,可有心之人卻已經開始布局。
索氏家族作為沙州豪強之一,自沙州起事以來便步步高升,索忠顗與索勳的地位更不用說。
眼下索忠顗擔任沙州彆駕,而索勳則是擔任沙州折衝都尉。
從衙門返回後,父子抵足而坐,麵前的矮幾放著棋盤,但父子兩人卻沒有一人落子。
“早知那山丹如此重要,便不該把你調走,理應讓你擔任山丹折衝都尉的。”
良久之後,索忠顗緩緩開口,可索勳卻沉默不語。
他知道自家耶耶(父親)對自己期望很高,可他心裡卻清楚,他比不得劉繼隆。
隻是他不敢將這話說出來,因為那樣隻會遭到自家耶耶的謾罵。
“為何不語?”
索忠顗拿起黑子落下,眉頭微皺。
見狀,索勳深吸一口氣:“山丹之所以變得更重要,是因為劉繼隆兩次東略,又聯合鄯州尚婢婢遷徙漢口所致。”
“換我來做,未必能做的比他好,更不一定能成功……”
“荒謬!”索忠顗果然如索勳預料般生氣,他目光直直盯著索勳:
“你是我的孩子,如何比不得那世代白衣的劉繼隆?”
“他在當牧奴的時候,你早已將兵書學為所用,他一個兵書都未曾看過的人,也不過是自持勇武才取得大勝罷了!”
“您真的這麼覺得嗎?”索勳苦笑。
一時間,父子二人之間沉默下來。
索忠顗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因此他改變口風道:“我會想辦法調你去張掖。”
“嗯。”聽到自己即將重返甘州,索勳竟不自覺的想到了劉繼隆。
“您覺得節度使什麼時候才會開口東進?”
索勳回過神來詢問,索忠顗卻示意他落子,同時說道:“節度使無非想要讓我們不再內訌,將矛頭轉向涼州罷了。”
“隻是東進雖易,能否收複涼州,便是連他都沒有把握。”
“以各城製甲、屯糧的速度,最少兩年後,才能拉出八千甲兵東進。”
“不過東進要先屯糧,而運糧無疑是一件費時費力的事情。”
“如果明年開春,節度使未曾示意向山丹運糧,那最少要拖到三年後。”
聞言,索勳呢喃:“三年後嗎……”
他落下一子,又繼續道:“以我對劉繼隆的了解,他恐怕還會繼續東略。”
“若是他在此期間打出大捷,恐怕時間會提前。”
“嗯”索忠顗頷首:“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太小了。”
“涼州的番賊遭此大敗,短期內是不太可能與他野戰了。”
“沒了可掠的牧群,他還能做什麼呢?”
索忠顗不太看好劉繼隆以戰養戰的方式,畢竟涼州吐蕃之所以敢於野戰,所持的不過就是那兩三千披甲精騎。
如今涼州的披甲精騎被劉繼隆甲首六百,不管怎麼說都不太可能繼續和劉繼隆死磕。
劉繼隆兩次東略都是走的龍首山、焉支山北部的甘州草原。
隻要尚摩陵不傻,派出輕騎在焉支山北邊巡哨,便能提前預警劉繼隆的兵鋒,從而避開。
如此持續個三四次,劉繼隆必然毫無收獲,隻能安靜守在山丹,等待張議潮東征軍令。
正因如此,索忠顗才自信滿滿的與索勳交代。
不過他的這番話在索勳看來有些死板,所以他搖頭道:“我不認為劉繼隆會就此停下。”
“雖然我不知道他會怎麼做,但他應該不會老老實實的在山丹待著。”
“嗬嗬……”聽著索勳的話,索忠顗輕笑兩聲。
他沒有多說什麼,因為在他看來,時間會證明他說的一切。
相比較之下,他更關心自己要付出什麼代價,才能把索勳調往張掖任職。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離家兩年之久的高進達也返回了家中。
高氏雖然也是豪強,但族人不過三十餘人,其中成丁者不過十二人。
若非張議潮起事時高進達下對了注,高氏這樣的小家族是搶占不到什麼好位置的。
如今他雖然隻是一個押牙,但憑借長安之行,他估計能得到一個不錯的官職。
正因如此,返回家中的他坐在榻上發呆,對於他妻兒的噓寒問暖都是簡單言語應付了過去。
當初張議潮起事,他下對了注,如今高氏已經發展到頭,而他也將再次下注。
如果下錯了,那高氏就會慢慢沒落。
如果下對了,那高氏還將高升。
這麼想著,高進達想到了那個乾淨整潔的山丹城,想到了那夜熱鬨的宴席,想到了姿貌嶷然的劉繼隆。
想著這些,他目光漸漸堅定,最後看向了坐在一旁為自己縫製衣服的妻子。
“夫人,我們去山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