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不容置疑,劉繼隆見狀則是起身作揖:“涼州糧食收割應在九月初十前後。”
“若是刺史率軍從張掖出征,最多八月十七就能兵抵番和。”
“即是如此,那末將當在八月十三率軍出龍首山!”
“不過在此之前,勞請刺史派人前往休屠澤、白亭海!”
聞言,張淮深還沒開口,李渭便知道了劉繼隆的想法:“你想聯合嗢末?”
隨著李渭開口,索勳與曹義謙麵麵相覷。
昔年吐蕃鼎盛時,各大豪族的將帥都有帶隨軍奴隸的習慣。
這些奴隸平時散處耕牧,戰時隨主人征戰,而這就是吐蕃動輒拉出二三十萬人作戰的原因。
隻是隨著吐蕃內亂,大量奴隸開始逃離豪強控製,為了自保而聚眾一處,這便是嗢末的由來。
嗢末人遊牧於河西、隴西、隴南等地,大小部落數十上百,其中實力稍強的便是涼州北部休屠澤、白亭海的嗢末部,有近萬帳人口,隨時能發動幾千上萬人南下劫掠涼州。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句話雖然不存在於這個時代,但不代表李渭他們不懂。
“這倒是個好辦法。”索勳頷首道:
“休屠澤、白亭海的嗢末人聚眾近萬帳,能拉出幾千上萬輕騎入寇涼州,實力不容小覷。”
“你東略涼州之後,涼州吃了大虧,今年必定嚴防死守。”
“如此一來,這群嗢末人也就搶不到什麼東西。”
“若是我們派人與他們聯手攻略涼州,他們即便不心動,也會趁火打劫,對涼州的牧群下手。”
不用劉繼隆解釋,索勳便把話說開了。
聞言,李渭主動起身道:“刺史,我願意帶厚禮前往白亭海、休屠澤,說服嗢末出兵。”
“府庫中還有多少鐵料?”張淮深看向曹義謙。
“七百多斤。”
曹義謙說罷,張淮深便頷首道:“勞李彆駕帶著這批鐵料前往白亭海。”
“不管事情成功與否,李彆駕須得保住自身。”
張淮深畢竟沒有和嗢末人接觸過,因此他提醒著李渭注意安全。
李渭聞言作揖回禮,隨後目光看向劉繼隆。
劉繼隆見狀開口道:“不如派山丹左果毅李儀中率精騎一千護送李彆駕,剛好也讓嗢末人看看我漢人的實力!”
“可!”張淮深用字簡短,隨後目光掃視眾人。
“既然沒有彆的事情,你們就都去辦事吧,劉繼隆你留下。”
“是!”李渭三人先後離去,劉繼隆則是挪動位置來到左首位。
瞧著李渭等人離去,張淮深這才開口對劉繼隆道:
“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紙上談兵,真到臨陣對敵的時候,事情恐怕不會如你所預料一般進行。”
“我且問你,你有幾成把握拿下番和,又有幾成把握守住?”
張淮深沒有詢問有幾成把握收割番和粟麥,因為在他看來,收割番和粟麥十分容易。
隻要他們兩部大軍彙合,不等嘉麟、姑臧的援軍抵達番和,他們就能收割番和城外大半糧食。
如果隻是從劫掠的角度來看,這次出兵是穩賺不賠的。
可劉繼隆剛才也說了,他要的是拿下番和。
既然目標變了,那所有的計劃就得都圍著拿下番和來進行。
張淮深沒有這個把握,所以他想知道劉繼隆有幾成把握。
“現在有五成……”劉繼隆沉聲道:
“拿下番和之後,我有十成把握能守住!”
“若是事不可為,我率精騎殿後。”
“好。”張淮深沒有繼續再問下去,而是起身注視他:“今日就在衙門好好休息一夜吧。”
“不了。”劉繼隆搖頭起身:“山丹那邊事情太多,我現在就得回去。”
聞言,張淮深頷首:“那便不留你了。”
“末將告退。”劉繼隆作揖退出正堂,在衙門領著幾十名精騎便踏上了返回山丹的道路。
如今山丹與張掖之間有五個驛站,所以隻需一日就能抵達另一座城。
從山丹前往番和路上,劉繼隆也讓崔恕修築驛站,趕在八月中旬以前就能布置五個驛站。
剩下六七十裡的路程,對於大軍來說也不過就是一天時間罷了。
翌日辰時,劉繼隆便率精騎返回了山丹。
接下來的時間,他帶領大軍將糧食、豆料製作成軍糧、馬料,而張淮深也派精騎加急前往了敦煌。
張議潮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七月二十五。
麵對張淮深送來的消息,他眉頭緊鎖,久久沒有放下那份手書。
“叔父,淮深在信中說什麼了?”
見張議潮久久沒有開口,張淮溶忍不住詢問。
此時他們二人都在衙門內堂書房中,沒有外人存在,因此張議潮皺眉遞出書信:“你自己看吧。”
見狀,張淮溶連忙取過書信,一目十行看了起來。
“這……這劉繼隆也太大膽了,還有淮深竟然同意了,這……”
看完內容,張淮溶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叔父,以甘州兵力進攻涼州,莫說拿下番和城了,便是收割番和粟麥並撤軍都很難說是否能成。”
“我看這劉繼隆是誌得意滿,這才慫恿淮深東征。”
“何況拿下番和後,那劉繼隆真能守住?”
張淮溶以往都是支持劉繼隆,可唯獨今日,他覺得劉繼隆是被之前的勝利衝暈頭腦了。
張議潮揉了揉眉頭,仔細思量過後才對張淮溶道:“你就這麼不看好他?”
“非侄兒不看好,而是這太過天方夜譚!”
張淮溶也想看好,可不論他怎麼想,都覺得此事太難,幾乎不可行。
哪怕拿下了番和,甘州兵馬又要在陣上折損多少?折損的兵馬又要花費多少時日來操練?
與其在這裡賭不確定,倒不如老老實實練兵兩年,等待兩年後大軍東征。
“我也想不到這劉繼隆怎麼拿下番和……”
張議潮輕聲苦笑,但最後卻道:“隻是他如此有自信,我們不妨相信他。”
“即便他輸了,有淮深為他殿後,加上焉支山的道路即將修整好,撤退應該不是難事。”
“可這……”張淮溶還想繼續說,可張議潮卻抬手打斷:
“輸了,無非就是往後推遲一兩年東征罷了。”
“可若是贏了……”
張議潮起身來回渡步,目光灼灼:“若是贏了,我軍便在焉支山以東站穩腳跟,屆時該著急的就是尚摩陵了。”
張議潮對張淮深他們能否收複番和持懷疑態度,但如果張淮深他們真的拿下了番和,那無疑是在涼州紮下了釘子。
如果尚摩陵他們不想看到番和為日後的東征大軍提供糧草,就必須集結兵力進攻番和。
劉繼隆既然有把握守住番和,那自然有一定的道理。
哪怕番和城守不住,尚摩陵想要拿下番和城,也需要付出極大的傷亡,這就足夠了。
“這件事暫時擱置,不要告訴敦煌其他人!”
張議潮起身從張淮溶手上搶過書信,用燭火點燃後丟在香爐內。
“不告訴他們,打贏了還好,一旦打輸了,他們恐怕又要爭論了。”
張淮溶麵露擔心,而張議潮眼看書信燒成灰燼,這才緩緩開口道:
“那劉繼隆說得對,時間拖得越久,對我們收複涼州就越不利。”
“不趁這個時候出兵,那就得等到兩年後了。”
“難道到了兩年後,我們就有十成把握收複涼州嗎?”
他反問張淮溶,張淮溶卻遲疑著說不出話來。
張議潮重新走回位置坐下:“既然沒有把握,賭一賭又有何妨?”
聞言,張淮溶不再言語,張議潮也翻開了文冊,準備處理政務。
張淮溶無奈作揖離去,走出內堂院內時,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叔父,隨後又抬頭看向明媚的敦煌上空。
“劉繼隆,你最好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