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侍郎笑著點頭,隨後詢問起了張議潭關於河西內部的文武官員立功情況。
對此,張議潭心知肚明。
朝廷不是為了冊封這些官員而詢問,而是想要借此了解每個人在河西內部的份量。
可饒是如此,他卻沒有撒謊,將一切都交代了個清楚。
他從張議潮到自己,再到張淮深、李恩、索忠顗等人都交代了一遍。
隨著話題來到劉繼隆這裡的時候,他也直言不諱道:
“山丹左果毅都尉劉繼隆兼任山丹主薄,統轄山丹上府一千二百兵卒,先後參與酒泉、張掖收複等戰,率軍擊退論恐熱麾下將領尚延心五千精騎,又……”
他交代了許多,便是負責記載的王侍郎聽後都不由詫異:“此人隻有十七歲?”
“如今應該是十八了。”張議潭頷首糾正,王侍郎聞言質問道:
“不知這劉繼隆是何等身份出身,又是哪州哪縣的豪強?”
張議潭不覺得劉繼隆的身份怎麼了,因此坦然道:“此人布衣出身,參軍前為瓜州牧奴。”
“牧奴?”聞言,王侍郎頓時對劉繼隆失去了興趣,草草記載後便繼續下一個人。
幾日後,經過令狐綯幾人檢閱,許多聖旨便由張議潭所帶來的百餘名精騎護送返回河西,僅留下十餘人保護張議潭安全。
與此同時,李渭也在李儀中的護衛下,率軍來到了涼州北部的白亭海。
“唏律律……”
“都讓開讓開,這時杜噶支將軍的貴客!”
八月的白亭海畔,秋風送爽,草原呈現一片泛黃。
數千頂大小帳篷星羅棋布,隨風輕輕搖曳,仿佛是大地上的朵朵灰棕色蘑菇。
嗢末人輕盈地穿梭其間,身著單薄的衣衫,步履輕快,似乎不為微涼的天氣所動。
帳篷之間,牧戶們簡樸的身影與頭人們的華麗皮草形成鮮明對比。
頭人們的服飾采用精細的布料,縫製著各種野獸的圖騰,既顯得威嚴,又不失草原的粗獷。
他們身姿挺拔,走路帶風,透出一股不容小覷的威儀。
李渭跟在一名千戶身後,旁邊還跟著李儀中和十餘名山丹精騎。
他們此刻下了馬,步行往牙帳走去。
在嗢末人的營盤外,酒居延所率的精騎虎視眈眈,一旦李渭等人遭遇危難,他就會立即動手。
穿過一頂頂帳篷,隨著頭人腳步停下,一頂用獸皮縫製起來,不算寬大的帳篷便擺在眼前。
帳篷的帳簾是掀開的,李渭等人可以清楚看到裡麵的情況。
在牙帳內,十餘名頭人正在張望他們,而坐在主位的是一名四五十歲,發須有些灰白的男人。
“請!”
頭人示意二人進去,隨後轉身攔住了十餘名山丹精騎。
“你們在外麵等著。”
李渭交代一聲,便與李儀中走入牙帳內,受到十餘名頭人注視。
吐蕃語是河西的通用語,因此也不用擔心語言不通的問題。
“你們是河西的唐人,來找我乾嘛?”
那個四五十歲的嗢末頭人便是統帥白亭海嗢末人的杜噶支,他在十年前在白亭海聚眾落草,直到如今,已然拉出了近萬帳的嗢末人。
見他如此,李渭開門見山道:“為了幫大汗而來!”
“幫我?哈哈哈……”杜噶支忍不住大笑,其餘小頭人也紛紛笑出了聲。
對此,李渭不為所動,隻是安靜站在原地,等待杜噶支向他開口。
杜噶支原本想著讓李渭自己說出來,可兩人熬了一盞茶,最終還是杜噶支忍不住開口道:“說罷,我哪裡需要你幫忙?”
話音落下,眾人都看向李渭,而李渭也不緊不慢道:
“大汗和諸位還不知道,河隴的論恐熱因饑荒而諸將逃離,許多部落紛紛選擇靠山投奔,而涼州便是他們去處之一。”
“從五月以來,大大小小有上萬吐蕃人投靠涼州,其中擁甲者近千人。”
“我軍雖然兩次東略涼州,但也不過才殺傷番賊數千,斬殺了嘉麟東本莽羅將罷了。”
“如今涼州獲得河隴助力,我軍尚且有焉支山作為依靠,可貴部有什麼可以依靠的呢?”
“馬上入秋了,我相信大汗肯定派出探馬去南邊探查了涼州五城諸部放牧情況。”
“可如今涼州嚴防死守,即便是大汗,恐怕也不敢說在今年的秋收時節能安然掠得足夠牧群吧?”
“沒有了牧群,這個漫長的冬季,大汗您與您麾下的部眾,又該如何度過?”
李渭話音落下,帳內頭人臉色皆不好看。
顯然,李渭給他們帶來的情報讓他們始料不及。
半個月前他們就放出了探馬,可是探馬帶回的消息讓他們手足無措。
尚摩陵他們下達了禁令,隻準各部在姑臧以北五十裡的範圍內放牧,並且將哨騎放出了一百裡遠。
如此一來,他們今年再想輕易劫掠涼州就不太可能了。
沒有可劫掠的牧群,以他們自己的牧群,根本不夠他們所有人安然度過寒冬。
正因如此,頭人們紛紛將目光投向了杜噶支,而杜噶支卻在感受到目光的第一時間笑道:
“你說的不錯,但我想知道,你要怎麼幫我們?”
聞言李渭開口道:“半個月後,我們需要你們前往昌鬆入寇,聲勢越大越好。”
“屆時,我軍將兵出焉支山,圍攻番和,而尚摩陵見狀,必然會選擇先救番和。”
“我軍與貴部相比,貴部要的不過是牧群,而我軍要的是城池,孰輕孰重,尚摩陵自然能分清。”
“你們隻管在昌鬆南北劫掠牧群,嘉麟、番和、姑臧、神鳥四座城池的甲兵,自有我們會去對付。”
對於嗢末的實力,剛才一路走來,李渭也大概了解了不少。
他們大部分都是穿著皮襖,拿著彎刀、骨朵的輕兵,部落雖然有萬帳之眾,可甲兵恐怕連一千都湊不齊。
如此情況,讓他們去昌鬆搗搗亂就差不多了,再多的他們也不會去做。
反正張淮深、劉繼隆隻要他們吸引住昌鬆注意力就行,剩下的兵馬,憑甘州之力,即便不敵,也不會吃什麼大虧。
如此想著,李渭便等待起了杜噶支的回答。
對此,杜噶支想了想,隨後才道:“你們拿下了番和城,我們有什麼好處?”
“……”李渭聞言皺眉,畢竟他剛才所說的可謂是雙贏。
甘州兵馬拿下番和,嗢末部能劫掠昌鬆牧群,完全沒有損害任何一方利益。
可現在看來,杜噶支的貪心超過他想象,竟然還想從自己一方身上吃一口肉。
“我帶來了七百斤鐵料,可以作為禮物送給大汗。”
李渭沉聲說著,杜噶支卻獅子大開口道:“除了這七百斤鐵料,我還要三百套紮甲!”
“大汗,您的要求未免太高了。”
站在一旁的李儀中有些看不下去,要知道以河西五州的生產力,每年也不過能產一千四五百套甲胄罷了。
杜噶支張嘴就是三百套,這顯然超出了甘州能承受的範圍。
“我們沒有那麼多空餘的甲胄給您。”
李渭順勢開口,但又補充道:“但是我們可以再額外送五千斤鐵料給您。”
五千斤鐵料,以嗢末的冶金手段,頂多就能製作一百套紮甲罷了,不僅費時費力,質量還不如河西的好。
杜噶支還想繼續提高價碼,可看著李渭不為所動的臉,他最後還是笑道:“好!半個月後我出兵昌鬆!”
李渭見狀鬆了一口氣,抬手作揖:“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返回甘州,將此事告知刺史了。”
“七百斤鐵料就在營盤外,請大汗派人去接收。”
“至於剩下的五千斤鐵料,等拿下昌鬆後再兌現。”
“貴使慢走。”杜噶支沒有起身相送的想法,見狀李渭便帶著李儀中離去。
在他們走後,那些頭人才七嘴八舌道:“大汗,我們什麼時候出兵?”
“大汗,這才五千斤鐵料,不夠我們分啊!”
“大汗……”
他們七嘴八舌說著,杜噶支卻冷笑道:
“現在說的是一回事,等他們和番狗打起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