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長出了橫肉,整個人比兩年前老了好幾歲不止。
桌案上的酒肉,足以說明一切,而他即便驚詫,卻還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這個劉繼隆,他還真的要來收複隴西?”
尚延心狐疑不定,不過卻並不擔心。
整個隴西都知道,蘭州人丁稀薄,加上昔年唐廷所修水渠淤堵,而隴西又沒有什麼治水人才,因此蘭州積淤的情況會愈發嚴重。
在風調雨順的時候,平原盆地是香餑餑,可到了旱季,便隻有河穀、山穀才能讓人苟活下來。
鄯州、廓州、河州、渭州及隴南都是地形複雜的地方,可當地的人口卻遠超蘭州。
雪水和河流,給予了它們養活一方的可能,而蘭州隻能人丁逃亡,依附各州。
“乞利本,要不要派人去看看蘭州的情況?”
一名都護起身詢問尚延心,尚延心卻喝了一口酒道:“有什麼好看的?”
“蘭州那地方被論恐熱禍害不淺,連三千男丁都湊不出來,耕地積淤荒蕪,牧群也少得可憐。”
“再說了,我有鳳林關在北,劉繼隆拿什麼打進河州?”
“他先渡過今年的旱季再說吧!”尚延心放下酒杯,拿起一塊羊排便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見狀,都護也坐回了位置,低頭吃起了羊肉。
放眼望去,整個內堂十餘名百戶都埋頭吃肉,而越過他們來到衙門外,抱罕的百姓雖然算不上瘦骨嶙峋,可渾身上下也沒有二兩贅肉。
饒是如此,河州卻已經是整個河西除秦州以外,過得最舒心的幾個地方了。
起碼他們還能喝粥,不用淪落到吃麩糠、啃草根。
“秋收之後,把牧群收整收整,和魯褥月他們一起販往秦州,弄些糧食過來,長安的那群家夥最喜歡吃羊了。”
尚延心將吃光的羊排丟在桌上,毫不在意的吩咐著。
都護聞言點頭,不多時又擔心道:“可如果秦州的唐將不收,那該怎麼辦?”
“不收?”尚延心冷哼,拿起麻布擦了擦油膩膩的雙手:“那就帶兵過去,逼他們收下!”
“是!”都護臉上也露出幾分狠厲,顯然對入寇秦州,武裝販賣牧群的事情十分讚同。
不止是他,而是衙門內的所有百戶都點頭附和,畢竟在他們看來,自己種地哪有搶糧來得爽快?
秦州自從投靠的大唐後,大唐就不斷通過隴道運送糧食給當地百姓。
秦州十餘萬人口,劫掠一場就足夠河州吃一兩年了。
這般想著,眾人都做好了入寇秦州的準備。
不過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老老實實放牧耕種才是他們該做的事情。
至於劉繼隆,蘭州那個衰敗的地方,根本就不值得他們關心。
興許在他們看來,蘭州已經徹底不行了,哪怕劉繼隆入主當地,也無法改變當地的情況。
隻可惜,在他們覺得不可能的時候,劉繼隆卻在做著令不可能成為可能的事情。
“沒錯,就是這裡,地底的暗渠最少要在地下三尺,這樣才能避免河水蒸發。”
“若是需要水澆灌耕地,直接踩踏這個小型的水轉翻車就行。”
七月初二,隨著劉繼隆入主五泉大半個月,五泉城內外的情況也在一點點改變著。
由於黃河水位下降,加上貞觀、開元年間遺留下來的水渠積淤、損毀,因此五泉城雖然緊鄰黃河,卻沒辦法澆灌每一畝土地。
對於沒有水工的隴西來說,當地百姓根本對付不了一丈落差的黃河。
隻是隨著劉繼隆到來,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五泉城外的水渠,並修築堰堤、暗渠,儘可能收集足夠多的水來解決水澆地的問題。
一些因為蒸發量過大而鹽堿的荒地,經過劉繼隆引水入渠,不斷澆水衝刷而恢複正常。
一丈落差的黃河與水渠,在十幾座大型的水轉翻車麵前不成問題,十幾座水轉翻車每時每刻都在引黃河水進入地上水渠。
乾涸的護城河有了水,百姓也不用走幾百步去黃河裡取水。
一時間,城外的許多荒地都得到了新生,被種上了麻、豆及羅卜、白菜等作物。
此時此刻,劉繼隆正在指導如何挖掘暗渠,而他身邊緊緊跟著張昶、尚鐸羅等人。
劉繼隆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停留在了數百步外,埋頭開墾荒地的百姓身上。
儘管他們的穿著依舊破爛,可神情卻不再麻木,時不時會在埋頭乾活時說笑。
他們正在一點點恢複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情緒,而劉繼隆要做的就是現有的勢頭保持下去。
“刺史,這每個月成批成批的殺羊,就城外那三萬多牧群,恐怕也頂不了多久。”
馬成忍不住叫苦,而陳靖崇也跟著道:“城內一萬三千多軍民,每天光吃飯就要吃近二百石。”
“按照我們帶來的糧食和繳獲的糧食,頂多夠吃六個半月,這還是時不時屠宰牧群的情況。”
“城外的糧田我看了,最多產出兩萬石,幫我們多撐四個月。”
“算來算去,想要撐到明年秋收,得想辦法弄個一萬兩三千石才行。”
馬成和陳靖崇,這兩個曾經學習最認真的家夥,如今負責起了五泉的治理。
對於二人來說,治理五泉城的難度倒是不大,因為稍微有難度的問題,劉繼隆都會親力親為的解決。
隻是糧食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們,哪怕他們已經組織人手捕魚、打獵,卻依舊解決不了他們麵對的問題。
對此,劉繼隆倒是十分沉穩:“糧食的事情不用太操心,不過兩個多月的缺口,大不了我厚著臉皮去求張節度使給我們運批糧食,用甲胄換也行!”
他倒是十分樂觀,畢竟五泉的情況在他看來,完全沒有想象中那麼糟糕。
他甚至在見過廣武和五泉的情況後,不由得對隴西大旱產生了懷疑。
興修並維護水利這種事,本該是件常態化的事情,但隴西的這些節度使卻仿佛跟人機一樣,對水利置之不理,這才導致了大唐中前期遺留的水利設施不斷損壞。
若是這些水利設施還在,那憑借堰堤和暗渠等水利設施,隴西各州完全可以收集雪水存入暗渠,加上引水的水車來解決耕地用水的事情。
隴西雖然大旱,但也不過就是水位下降,還沒有到斷流的程度。
這種程度的旱情,比起劉繼隆在後世經曆過的一些旱情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就憑他這個對水利一知半解的人,都能通過簡單的測繪和掘土探水等手段把蘭州的旱情緩解。
若是有高明的水工,指不定能依托上遊清澈的黃河,把五泉城附近荒地的用水問題給徹底解決。
隻可惜,這種高明的水工,即便在大唐也是極為吃香的人物,不可能出現在五泉這種地方。
這般想著,劉繼隆看向前方耕作的百姓,頭也不回的詢問道:
“入冬前,城外這六萬多畝荒田的水渠能不能修好?”
“肯定可以!”陳靖崇給出肯定的答複,同時說道:
“不過五泉城外這六萬多畝荒田在入冬後需要翻地,來年開春還需要春種。”
“到時候,估計得讓軍中的弟兄們辛苦半個月,把春耕的事情給弄完。”
“春耕結束後,隻要明年的旱情不加重,水利不出什麼問題,明年秋收後我們就能擺脫糧食短缺的問題。”
“好!”劉繼隆高興頷首,心裡算了算時間,隨後對諸將道:
“辛苦一年,明年秋收解決糧食短缺的問題後,等後年開春,就是我們出兵收複河州的時候。”
“等拿下了河州,前路就暢通無阻了!”
“是!!”諸將紛紛作揖,對劉繼隆此言沒有半點懷疑。
與此同時,金城關方向的官道忽然傳來馬蹄聲,十餘名輕騎疾馳而來。
當他們瞧見劉繼隆的旌旗插在田間的人堆裡,他們便在官道翻身下馬,朝他們這邊小跑而來。
“悉弄?”尚鐸羅和厝本最先反應過來,急忙對劉繼隆作揖道:“刺史,是派去廓州的悉弄他們回來了!”
“噢?”劉繼隆詫異過後,連忙朝著悉弄他們快走而去。
見到劉繼隆朝自己走來,悉弄連忙加快腳步,隨後單膝跪在田間,呈上尚婢婢的手書。
“刺史,尚節度使答應借糧了,不過具體還得您看看書信才行。”
“辛苦了!”劉繼隆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兩肩,對旁邊的厝本道:“讓人殺隻羊,犒勞犒勞這十六個弟兄!”
“是!”厝本笑著應下,而劉繼隆也對悉弄叮囑好好休息後,這才將尚婢婢的書信拆開閱覽。
不多時,他臉上浮現笑臉,下意識看向陳靖崇和馬成:
“糧食和人的事情有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