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離開渭源縣不到四個時辰,趕在太陽落山前,一支塘騎從西邊的山道中策馬而出。
他們小心翼翼的朝著渭源城靠近並搜索四周,除了發現大批淩亂的馬蹄外,留給他們的便隻有雜亂的渭源縣城。
隨著天色徹底變黑,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大股火光便將渭源城照亮大半。
劉繼隆率兵步入城內,用最快的時間接管了城防並緊閉城門。
甲兵們得以鬆懈,而劉繼隆也蹲在一座臟亂的民舍裡,蹲著用手摸了摸火盆的溫度。
“火盆裡的木炭都熄滅發潮了,最起碼走了四五個時辰。”
劉繼隆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身後疲憊的張昶、尚鐸羅等人吩咐道:
“讓將士們每夥一組入住民房,這渭源城應該夠我們的人住下。”
“末將領命!”聽到可以休息,二人仿佛卸下了什麼擔子。
不止是他們,就連得到消息的隴西軍將士們都如釋重負,紛紛尋找民房入住,將甲胄脫下後得以休息。
民夫們也累得不輕,每個人相較出發時更瘦了,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們的眼神越來越明亮。
跟著隴西軍追擊的這些日子,在他們心中“番人不可戰勝”的刻板印象終於被打破。
他們重拾了信心,而這才是他們隨軍追擊最大的收獲。
是夜,城內鼾聲四起,就連劉繼隆的牙帳都響起了輕微的喊聲。
他們太累了,一天半的時間就追出了九十裡地,其中有三四十裡還是山嶺。
換做平地,他們起碼跑了一百二三十裡。
正因如此,他們明明晚一天出發,卻將雙方時間縮短到了四五個時辰。
草草休息三個時辰後,劉繼隆派人叫醒了尚鐸羅和張昶。
三人眼皮沉重,眼底滿是血絲,睡眠嚴重不足,可卻不得不強提起精神來。
“尚鐸羅點齊精騎,半個時辰後我們出發追擊。”
“張昶你帶步卒和民夫隨後而來,若是路上遇到潰兵就收容,我們在襄武城下會合!”
麵對劉繼隆的軍令,二人縱使再疲憊,卻不得不作揖應下。
半個時辰後,劉繼隆帶著八百餘精騎繼續追擊尚延心,而張昶他們則是多休息了一個時辰,在卯時天剛亮的時候出城向襄武追去。
從黑夜到正午,劉繼隆所率精騎沿著蜿蜒的渭水河穀,一路向東疾馳。
秋風蕭瑟,河穀之間黃葉遍地,隴西精騎的鐵蹄踏過,枯草落葉與塵土飛揚。
馬蹄聲在河穀中回蕩,急促的如同心跳。
隨著距離襄武城的接近,空氣中出現了緊張的氣息,精騎們緊握手中的韁繩,臉上充滿了不安和迷茫。
他們擔心尚延心他們已經跑進了襄武城,那樣他們就不得不繼續進行著枯燥且乏味的攻城,而攻城往往帶給他們的死傷最大。
大夏城之戰,哪怕那一戰是以隴西軍一邊倒的勝利作為結束,可依舊有七十餘人陣亡,二百餘人負傷。
他們不想再攻城,隻想在野外擊垮尚延心他們的主力,收複渭州全境後,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此刻的他們,體力並不是問題,但精神已經疲憊得睜不開眼了。
“嗶嗶——”
忽的,前方河穀傳來了急促但不同的木哨聲,馬背上的所有人精神一振。
“刺史,塘騎撞上了!”
尚鐸羅激動叫嚷,劉繼隆也強忍激動道:“加快馬速!彆讓他們撤回襄武城!!”
“吼——”
木哨聲對於此刻的隴西精騎而言,好似酒鬼清醒時的一口酒,煙民焦慮時的一口煙。
當木哨不斷作響,並距離他們越來越近,馬背上的眾人也越來越精神。
“豬犬的家夥!劉繼隆這廝怎麼這麼快就追上來了!”
同在馬背上,距離劉繼隆他們七八裡外的尚延心卻神色駭然,不敢想象劉繼隆竟然這麼快就追了上來。
“所有人提快馬速!不想死就快!!”
魯褥月咆哮著,不斷揮動馬鞭,試圖讓胯下軍馬迅速護送他抵達襄武城。
隻可惜,他們的想法注定破碎。
他們在後方布置的塘騎不斷靠近後軍,而這也代表著劉繼隆他們正在逼近。
兩刻鐘的時間,隴西軍的旌旗已經在後軍出現,而這則消息也被傳到了魯褥月三人耳邊。
“豬犬的家夥!這劉繼隆帶著幾百人就敢追過來!”
“輕敵冒進,今日這裡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魯褥月調轉馬頭,咆哮道:“車馬、婦孺驅趕牧群繼續前往襄武,精騎留下列陣!”
“列陣!!”折逋諱也叫嚷著調轉馬頭,尚延心同樣。
不多時,上萬家眷及奴隸的隊伍越過了集結起來的精騎們,精騎們結陣麵朝西方,擺在他們麵前的,是從遠處疾馳而來的七百餘隴西精騎。
“娘賊的,有八十多個弟兄馬力不足掉隊了!”
尚鐸羅將剛剛得到的消息彙報給了劉繼隆,對此劉繼隆並沒有感到詫異。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讓眼睛不再那麼酸澀。
“七百人就七百人,七百人先下手為強!”
劉繼隆活動雙臂,取出鐵槍高舉:“衝鋒!”
“嗚嗚——”
隨著號角聲響起,七百隴西精騎如脫韁野馬般衝向二百餘步外的臨渭精騎。
“豬犬的家夥!真以為你們能連戰連捷?!”
“劉繼隆,阿爹今天就和你好好算算帳!”
“阿兄阿弟們!擊垮他們才能讓我們的家人回到襄武,舉起你們的長槍短兵,跟著號角聲衝鋒!”
“嗚嗚嗚——”
折逋諱、尚延心、魯褥月先後激奮士氣,一千六百餘名臨渭精騎就這樣被他們調動起來,朝著隴西精騎發起了衝鋒。
“殺——”
兩方的喊殺聲同時響起,一銀一棕兩條洪流在頃刻間相撞。
“嘶鳴!”
“額啊……”
“番狗去死!”
兩陣交錯,戰馬嘶鳴,蹄聲如鼓,卷起漫天塵煙。
血肉碰撞,長槍交擊,金屬與木杆撞擊的聲音不絕於耳。
兩方將士相互呐喊著,將生死置之度外。
一時間,刀光劍影,血雨腥風將渭水河穀清麗的風景所汙染……
陣中,劉繼隆手握鐵槍,如猛虎突入敵陣,銳進不可擋,速退不能及。
那些試圖衝上來斬下他大纛的番騎無不落馬,死者無算。
七百隴西精騎在他的帶領下,正麵挫開了臨渭精騎的攻勢,直搗敵軍心脈。
這次尚延心學聰明了,他將大纛安排在了距離他較遠的十餘步外,防止他與劉繼隆正麵衝撞。
可即便如此,當八百隴西精騎撞過來的時候,他卻還是被某位不知名的小將挑飛了鐵胄,頭頂一涼。
亂陣之中,個人武力隻能做到錦上添花,而無法做到雪中送炭。
哪怕是勇猛的劉繼隆,卻也不知道挨了幾下衝撞。
這些衝撞沒有讓他害怕,反而把他的火氣給挑了出來。
“我*你*的!!”
“眾將聽令……跟緊我的大纛,殺光麵前所有試圖持械反擊的豬狗!”
這個時代,罵人罵的這麼露骨的,也隻有劉繼隆了。
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所積攢下來的脾氣,在此刻展現的淋漓儘致。
什麼禮義廉恥,溫良恭儉讓……都去他娘的吧!
現在他想做的,就是把擋在他麵前的這些番騎全部殺光!
“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