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他鬆了一口氣,不太認為劉繼隆如此英雄者會看不清大局。
他目光看向李袞師:“你在此好好練字。”
說罷,他便與紅柳走向了正堂,示意紅柳帶王燾進來談話,而他則是坐在了正堂主位。
由於院子太小,紅柳開門的舉動被李商隱看在眼裡。
不多時,他便見到紅柳帶著大腹便便,身著錦袍的王燾及兩名家仆走入院中。
王燾四下張望著,隻覺得被節帥所看中的人,竟然住的如此寒酸。
反應過來後,王燾這才跟著紅柳腳步走向正堂,隔著老遠便作揖道:“牙商王燾,見過李參軍。”
“某當下已經不是參軍了。”李商隱先表明了自己在野的身份,隨後詢問道:
“某十分好奇,某在梓州官職不高,而劉使君竟然委任我為五品彆駕,不知某身上有何處才能,竟然能讓劉使君看重。”
“哈哈……”王燾爽朗笑道:
“我家使君不看出身,隻看能力,李參軍雖然出身寒門,官職不高,但我家使君相信這都不是李參軍的問題,隻是世道太腐敗,未能施展參軍高才罷了。”
麵對王燾的這些話,李商隱搖搖頭:“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麼。”
見狀,王燾也愕然,顯然是沒想到李商隱這麼難搞。
隻是想了想,他還是說道:“參軍官職不高,可在仕林中名氣卻不小。”
“隴右經吐蕃霍亂,能說官話者都為之佼佼,更莫談文章了。”
“我家使君若是能得到先生助力,舉薦更多寒門士子,那隴右文道也將複盛。”
“原來如此……”李商隱歎了一口氣,卻又不免慶幸起來。
歎氣在於劉繼隆隻是想要他的名氣來招攬人才,慶幸在於劉繼隆不是拉攏自己去乾掉腦袋的事情。
“參軍不用擔心,我家使君想要參軍名氣不假,但也不會將參軍閒置,不然也不會擢授臨州彆駕的官職。”
王燾勸說著李商隱,李商隱自然也明白。
彆駕為州刺史的佐官,怎麼可能被閒置,必然是要做些事情來證明自己價值的。
想到這裡,李商隱對王燾作揖道:“此事,某還需要與柳刺史商議才能安心離去。”
“自然自然!”王燾眼見李商隱動心,連忙笑嗬嗬應下,隨後對兩名家仆道:“把禮物帶進來。”
“是!”兩名家仆聞言應下,不多時將乘馬與禮物帶了進來。
隴右的乘馬十分健壯,李商隱見了,自然是十分歡喜的。
若不是他的院子太小,又坐落縣城中,他都想上去試一試這隴右大馬的感覺了。
“禮物我便收下了,待我有了消息,不知往何處尋您?”
李商隱對王燾作揖,王燾笑道:“城中三仙樓便能尋到我。”
說罷,二人又寒暄幾句,最後才分彆離去。
王燾回了三仙樓,而李商隱則是去了東川衙門。
如今柳仲郢還沒走,李商隱這個跟前紅人也無人敢為難。
不過柳仲郢回京在即,等柳仲郢走後,李商隱也就人走茶涼了。
這般作想的時候,李商隱便來到了內堂,見到了如今六旬的柳仲郢。
“見過使君……”
“義山前來,可是想好了鹽鐵推官一事?”
見到李商隱,柳仲郢心底惋惜他懷才不遇,表麵卻展露笑臉,生怕刺激到李商隱。
李商隱聞言頷首,隨後又搖頭道:“使君對下官甚厚,然而衙門之中有無數眼睛盯著這個官位,下官卻不敢受。”
“唉……”柳仲郢忍不住歎氣,李商隱也趁機遞出劉繼隆的書信。
“此為隴右觀察使劉繼隆派人所送書信,想要請下官前去隴右擔任臨州彆駕。”
接著,李商隱又把王燾的話也說了一遍,想看看柳仲郢有什麼看法。
對此,柳仲郢卻沉聲笑道:“這是件好事,你大可放心前往隴右。”
“朝廷那些人,老夫心裡清楚,他們雖然不想看到隴右有強藩,但卻又下不了決心動兵。”
“你此行去隴右若能施展才學,為至尊所見,日後說不定能憑此調你回京擔任要職。”
“即便朝廷對你置之不理,你也能在隴右一展所長,平步青雲。”
柳仲郢對李商隱的才學還是很滿意的,李商隱雖然深受令狐楚喜愛,但他卻能看清李德裕新政對大唐的好處,而不是像其餘牛黨之人,一味攻劾。
單說這點,李商隱還是有一定遠見的。
光憑這點,李商隱即便去了隴右,也不會寂寂無名。
他缺的隻是一個機會,而隴右能給他這個機會,不去才是真的浪費。
李商隱顯然也知道自己缺一個機會,因此他才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他蹉跎半生,如今四十有二,又還能有幾年好活?
若是他不抓住這個機會,日後世人便隻知道他李商隱筆下詩詞,卻不知他也有韜略。
“既然如此,那下官不日便前往隴右。”
“嗯!”柳仲郢滿意點頭,隨後才道:“初十我便要前往長安了,這幾日你與我好好把酒言歡,下次見麵就不知是何時了。”
“君有所請,某不敢辭。”李商隱笑了,那苦瓜似的臉上終於展露笑臉。
瞧他笑得那般,柳仲郢也忍不住撫須,跟著笑了起來。
接下來幾日,二人把酒言歡,討論文章詩詞,天下局勢。
柳仲郢出發長安那日,李商隱作《梓州送柳使君》為其送彆。
兩日後,他便變賣了家產,與王燾北上隴右。
一開始北上的隊伍還算正常,李商隱帶上了李袞師和紅柳,而王燾帶上了牲畜、家禽及茶樹種,以及二十餘名家仆和一百二十餘名奴隸。
這些奴隸雖然多,但畢竟他們所帶的貨物也多,因此李商隱一開始並沒有多想。
直到他們抵達山南西道的劍門關時,李商隱才察覺到了不妙。
因為隨著他們來到這裡,許多隴右麾下的牙商也來到了這裡。
劉繼隆麾下牙商,有名有姓的多達十餘人,每個人麾下又有好些個行商,湊在一起足有六七十人。
這六七十人帶著六七十支商隊走劍門關進入利州,北山進入隴南的武州,隊伍浩浩蕩蕩,足有數千人。
李商隱見此,不由得冷汗直流,本以為會被利州兵馬攔下,卻不想利州的官兵僅僅驗查了王燾等人的身份,便揮手放行了。
過關之後,王燾返回商隊,見到了愕然的李商隱,不由笑道:
“山南西道的封尚書與我家節帥是翁婿關係,西道諸州刺史,大多都與我家節帥有關係。”
李商隱並不傻,很快便將目光看向了商隊後麵的奴隸。
王燾見狀也笑道:“李彆駕也猜到了吧?”
“節帥這是利用你們,走私百姓進入隴右?”
李商隱眉頭緊皺,王燾笑嗬嗬承認道:“這些百姓在巴蜀就是饑民、奴隸,去到隴右之後便是百姓。”
“我家節帥禮賢下士,是以麾下軍民見者,莫不儘心,樂為致死。”
對於王燾的誇讚,李商隱麵上沒有反駁,心底卻忍不住搖頭。
他這些年雖然落魄,卻也走了不少州縣任職,見到了許多“得民心”的官員。
不過到頭來他卻發現,這些官員都是頂著“仁德”的皮囊在收買民心,實際上做的都是醃臢事。
他聽聞隴右殘破,如今這些百姓被打入奴籍帶往隴右,恐怕抵達隴右後,等待他們的將是無儘的盤剝。
想到這裡,李商隱不免唏噓,心想劉繼隆若是表裡不一,他便在其手下任職幾年,隨後找個借口離去便是。
反正有了在隴右擔任彆駕的經曆,日後找官職也容易些。
這麼想著,李商隱抖動馬韁,埋頭向隴右而去……
內容修改了一下,李商隱的實職不高,但虛銜是五品的工部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