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冬月中旬,河隴之地已然飛雪,然西川之地卻丹桂飄香,楓葉如火,山間層林儘染,一片斑斕。
大江穿過成都平原,江麵上漁舟唱晚,欸乃一聲,搖曳生姿。
成都城外,百姓們沿著護城河向外搭建屋舍,漸漸演變為集市,最後將成都城徹底包圍起來。
這些集市搭建得隨意,擺攤販賣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
雖是寒冬,卻並不寒冷,甚至因為突然出了太陽而略微燥熱。
集市外圍,大批衣衫襤褸的百姓齊聚官道兩側,基本都是南邊受災的饑民。
這些饑民眼見官兵騎馬而來,紛紛避讓官道兩側,但官兵卻勒馬停下,對他們叫嚷道:
“傳魏使君消息,城外受災百姓可自發前往青城縣,府衙已經在青城縣設置粥棚。”
“此外、都江堰清理淤堵河道,修擴成都府通往翼州官道,每日米二升,隻招八千人,先到者得其位!”
“我來!我要去!”
“我也要去!給條活路吧!”
隨著官兵話音落下,原本還心驚肉跳的饑民,當即便踴躍起來。
隻是官兵並不理會,宣讀消息後便調馬離去。
饑民們見狀,即便腹中饑餓難忍,卻還是硬著頭皮往青城縣方向走去。
儘管還有六十餘裡的路程,可前往青城他們就能活,還能領到工糧。
想到這裡,成都四周得到消息的饑民紛紛朝著青城湧去,其規模延綿十餘裡,足有數萬人之多。
隨著他們離開,成都城外集市的治安瞬間提高,商戶們也不再擔驚受怕。
傳信的兵卒策馬返回成都城內,穿過城門甬道,來到了乾道之上。
乾道上行人絡繹不絕,或挑擔,或提籃,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與城外那數萬衣衫襤褸的百姓仿佛相隔兩個世界。
城內乾道延綿,好似看不到頭,而乾道左右輔道四通八達,輔道左右小巷蜿蜒曲折。
各坊市集熙熙攘攘,商販們叫賣聲此起彼伏。
琳琅滿目的商品擺滿了攤位,絲綢、瓷器、茶葉,散發著濃鬱的生活氣息。
各國商賈討價還價,爭吵聲、笑聲、議論聲交融在一起,熱鬨非凡。
數百名騎馬官兵來到成都府衙門前,下馬後將消息彙總報往府衙內。
府衙占地廣袤,不僅有官衙、膳館、牢獄,還有成片的園景綠植。
負責此事的官員穿過這些園景,很快來到府衙正堂,將事情彙報結束。
“使相,消息已經傳出去了,城外數萬饑民也在往青城遷徙而去。”
“好……咳咳咳!”
咳嗽聲傳來,坐在正堂主位的魏謨舉手遮嘴,忍不住咳嗽好幾聲後才舒緩停下,喝了一口熱騰騰的茶水。
待他放下茶杯,他也不得不感歎道:“這隴右炒茶倒是方便,味道也十分不錯。”
話落,他目光看向堂內,但見幾名將領與十幾名官員安安靜靜等待他說話。
見他說話,左首位的楊複恭先作揖道:
“使相,雖說饑民需要安置,可眼下當務之急是修建南邊的關隘。”
“如今把錢糧用於安置這數萬饑民,那修建關隘的事情怎麼辦?”
楊複恭說罷,許多將領也開口道:
“不如把饑民遷往戎州和嶲州、黎州,把他們安置在那裡後,再發糧食給他們,同時讓他們修建關隘?”
“對啊,這麼做既安置了他們,又解決了關隘修建的難題。”
將領們自以為提出了個好計謀,楊複恭卻皺眉道:
“今年受災的百姓,都是長江、雒水、涪水兩岸的百姓,從北邊把他們遷徙到南邊去,這七百多裡路,得布置多少粥棚?”
“恐怕還沒把人遷徙到嶲州,府庫的錢糧便用去七七八八了,更彆提安置他們這幾萬人最少用糧幾十萬石,這筆糧食從哪拿出來?”
楊複恭反問將領,同時也在詢問魏謨。
唐代官員百姓都以岷江為長江源頭,因此今年因為洪澇而受災的百姓,多是成都以北的州縣。
各州縣報上來的受災百姓多達七萬,而這些還是能統計到的,統計不到的更多。
魏謨沒有著急解釋,而是咳嗽道:“嚴查各州縣官員,以防他們與劉繼隆私聯,販賣百姓為口馬。”
楊複恭無奈應下,堂內許多官員則是麵麵相覷,眼神閃爍。
自魏謨封閉隴右口馬貿易算起,已然過去四個月之久。
前麵三個月,北邊的口馬貿易確實被嚴抓嚴打,一時間河清海晏,魏謨的病情也稍微好轉了些。
不過秋收過後,蜀中大雨十餘日而不歇,洪澇危害嚴重,七萬百姓無家可歸,紛紛集聚成都。
魏謨也不是沒想過辦法,他先是把南邊受災的百姓安置去了戎州和黎州,然後再轉頭準備安置成都北邊的百姓。
不過這時,長安催促西川起運錢糧,魏謨雖然請表,但皇帝僅給予了蠲免遭災州縣明年賦稅,今年依舊要起運。
無奈之下,魏謨還是起運了錢糧,同時將用於修建南部關隘的錢糧挪用到了賑災事宜上。
可惜錢糧有限,隻能解決部分饑民的問題,更多的饑民還是在北邊受難。
眼見府衙遲遲沒有拿出解決的辦法,各州縣衙門的官員都擔心饑民集聚後引發叛亂,因此私下販賣口馬前往隴右。
這件事被魏謨知道後,魏謨隻能拖著病體,在成都城內號召富戶募捐賑災。
奔波大半個月,魏謨算是湊足了二十萬石賑災糧。
現在魏謨要將糧食用於賑災,那自然就不能讓北邊各州的官員做這種亂紀之舉了。
隻是他也明白,不少官員都被劉繼隆籠絡而嘗到了甜頭,北邊幾萬饑民中又有不少屬於黑戶。
這些黑戶的下場,大概率是被賣往隴右,而他若是遭有心人檢舉,恐怕也會落得個失職的罪名。
“罷了……”
魏謨長歎一口氣,隨後目光繼續放到楊複恭身上說道:
“今年遭了災,唯有把百姓安置好,才不會引發民亂。”
“南邊的幾道關隘,明年再修也不急。”
楊複恭略微皺眉,卻見魏謨繼續道:
“我已經向東川借糧三十萬石,到時候把南邊那三萬多饑民安置好後,明年正好能以他們來修建關隘。”
“是……”見魏謨安排好,楊複恭隻能皺眉應下。
見他應下,魏謨頷首表示滿意,隨後便開始討論如何安撫百姓,以工代賑來解決災民後續的安置問題。
思緒飄遠,受災的並非隻有西川,也有多山區的山南西道和東川。
不同的是,東川受災情況並不嚴重,但山南西道就不行了。
山南西道受災麵積比西川更廣,受災人口更多。
正因如此,剛剛赴任的盧鈞乾脆拒絕了朝廷要求山南西道起運錢糧的要求,而是請表先賑災,再根據結餘錢糧起運。
三川與長江兩岸受災的情況最嚴重,十幾萬饑民已經被盧鈞安置好。
但興州、利州、鳳州等州的受災百姓還未安置,加上臨近隴右,因此有不少官員請盧鈞派人監督這三州官員,以免饑民被他們販賣隴右。
隻是對此,盧鈞的態度和魏謨的態度就大不相同了。
麵對書房內兩名官員的建議,盧鈞不緊不慢的練習書法道:
“你們有證據嗎?”
“額……這……沒有。”
“朝廷出旨意了?”
“沒有……”
盧鈞把二人問得啞然,見狀他才緩緩道:“既然沒有證據,也沒有出現此類言論的彈劾與旨意,那你們擔心什麼?”
“這……”
兩名官員麵麵相覷,其中一人硬著頭皮道:
“可朝廷讓我們來山南西道,不就是為了遏製劉繼隆嗎?”
“糊塗……”
盧鈞輕飄飄嗬斥此人,隨後漫不經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