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正午,三仙樓內已經坐滿,而高駢也來到第三層,手持酒杯,從主位站起。
“如今南蠻咄咄逼人,去歲更是連續攻破馴州以北十數城,擄掠數萬人口返回蠻都。”
“本使到來西川後,雖略施小計,擋住了南蠻兵鋒,但以我師麾下兵馬,頂得住初一也頂不過十五。”
“諸君今日受本使所請而來,理應清楚本使所求。”
“眼下我軍疲敝,錢糧不足,北邊十四座城池岌岌可危。”
“想那總州至此,也不過三百餘裡路程,若是無精兵駐守,南蠻大軍三五日便能殺到城下。”
“南蠻子若是攻破僰道,必然屠城劫掠,大軍北上。”
“屆時,諸位的祖墳田宅、妻妾兒女,皆成他人刀下魚肉,到頭一場空歡。”
“但若是諸君願意相助,本使必然將南蠻大軍阻擋在馴州以北,甚至奪回朱提等城!”
能來僰道城的世家庶族,心裡早就有了被高駢薅一把的準備。
因此當他將心裡話說出來後,底下的家族就一個個的開始執木牌書寫起來。
這些木牌被收集到高駢麵前,由梁纘唱聲道:
“梓州陳氏,捐糧五千石!”
“梓州李氏,捐糧四千石!”
“簡州王氏,捐糧……”
三層樓地位各不相同,第三層是世家,第二層是大庶族,第三層是小庶族。
正因如此,第三層捐糧都在三千石以上,而第二層則是在三千石以內,一千石以上。
小庶族們雖然被朝廷賦稅弄得壓力很大,但也不敢不捐,幾百石糧食還是能擠出來的。
在當今蜀中糧價飛漲的情況下,糧食確實要比錢管用太多。
宴席剛開不過兩刻鐘,三十多家世家庶族,便當著高駢的麵,湊到了七萬六千多石糧食。
“咳咳咳……”
入夜,高駢在榻上俯身乾嘔,梁纘則是為他拍打背後,適時遞上茶水。
高駢接過並漱了漱口後,這才將茶水吐到銅盆中,用手絹擦了擦嘴:“如何了?”
“七萬六千四百石,足夠大軍一月之用。”
梁纘輕聲說著,高駢則是黑著臉道:“想從這些世家大族手中弄些錢糧,還真是不容易……”
回想今夜被他喝下的那些酒,高駢隻覺得喉部一陣不適。
七萬多石糧食,這筆糧食對於百姓來說,自然很多。
但是今日來到僰道城的都是東川世家庶族,族內糧倉修的甚至能比肩縣衙官倉。
這次蜀中糧價飛漲,除了大禮入侵的消息導致糧價漲高外,其次便是這群世家庶族的身影。
如果沒有他們哄抬糧價,買低賣高,東川的糧價怎麼可能在短短半年內,從每石五百多錢漲到一千五百錢?
想到這裡,高駢眼底閃過不快,冷聲道:
“看樣子想讓他們多出錢,還得多做一場戲才行。”
梁纘頷首表示認同,隨後提醒道:
“梓州傳來消息,朝廷押運的軍餉進入梓州了,不過隻有九萬貫。”
“以蜀中糧價,這批錢也買不了多少糧食。”
“咳咳!”高駢咳嗽幾聲,思緒後說道:
“無礙,明日再好好演一場戲,讓他們知道我高千裡並非虛名之輩。”
“是!”梁纘作揖停下,隨後便在高駢示意下退出衙門。
與此同時,四名膚白貌美的女子便走入屋中,其中兩名坐在榻尾,將高駢腳掌緊貼自己腹部。
另外兩名女子則是睡在高駢左右,為其溫暖雙臂。
在這樣安心的環境下,高駢也漸漸在酒精的發作下睡去。
“殺!殺!殺……”
翌日巳時,經過一夜休息的高駢身著戎裝,不顧身後叫苦的東川各州世家庶族們慘狀,冷臉走入了僰道城外軍營中。
“這該死的高千裡……”
“昨日不是已經給他籌措了那麼多錢糧嗎?他還要乾嘛?”
“貪心不足蛇吞象,這田舍漢……”
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豪族們,此刻卻不得不踩著泥濘的雪地,跟隨高駢進入軍營,小聲罵罵咧咧。
軍營內,士兵們的呼喝聲、刀劍碰撞聲、馬蹄踏地的震動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肅殺的氛圍。
高駢站在校台上,目光如炬,緩緩掃視著這些士兵。
經過他幾個月的操訓,這些原本散漫無紀的東川士卒總算有了幾分模樣,列陣動作也勉強算得上利落。
他們手持長矛,列成方陣,隨著鼓聲的節奏,一步步向前推進。
雖然動作還算整齊,但高駢一眼便看出其中的破綻。
他們的步伐不夠穩健,眼神中也缺乏那種久經沙場的銳氣。
這些兵卒與他曾經在秦隴所訓練的天雄軍、成武軍相比,差了不止一星半點,更彆說隴右的精兵了。
倘若他有八千隴右精兵,他何須擔心後院起火?
想到這裡,他眉頭微皺,怎麼看都不滿意。
倒是相比較他,被他強行帶來的那些東川世家子弟們反倒流出驚喜之色。
東川軍是什麼樣子,他們比高駢還要清楚。
昔日的東川軍雖不至於打家劫舍,但軍紀卻是十分敗壞的。
“使君,這些士卒看起來倒是頗有幾分氣勢。”
陳郎君站在高駢身旁,故作恭維地說著。
對此,高駢淡淡一笑,目光依舊停留在士兵們身上:“陳郎君過獎了。”
“這些士卒不過是勉強成形,離真正的精銳還差得遠。”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轉冷:“若是南蠻的鐵騎此刻殺來,這些人恐怕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
不等眾人反應,他又話鋒一轉:
“不過有了諸位昨夜所捐錢糧,本使倒是有自信在三個月內讓這七千兵馬脫胎換骨。”
“唉……若是能有錢糧采買足夠的挽馬、黃牛,興許本使還能擊敗南蠻來犯之敵,收複不少城池。”
見高駢這麼說,眾人哪裡還不知道他的想法,於是紛紛看向陳郎君。
陳郎君眼睛一眯,幾番思量過後才笑道:“高使君為何不早說?”
“若是您昨夜說了,我等必然還會助您一臂之力。”
“現在也不晚。”高駢笑嗬嗬的看向他,陳郎君暗罵一聲老狐狸,但麵上還是點頭附和道:“自然。”
說罷,陳郎君回頭看向眾人,接著開口道:“為了幫郎君籌措挽馬,我陳家願意再出糧二千石!”
“我李家願意出糧一千石……”
“我王家……”
眼見陳郎君又開口同意,這些世家庶族紛紛肉疼開口。
哪怕他們府中還有堆積成山的糧食,可讓他們拿出來給高駢,他們始終舍不得。
不過為了保住東川不受戰火,他們隻能割肉給高駢這頭惡虎。
倘若高駢守不住戎州,那他們也會毫不猶豫的動用家中人脈,在廟堂上好好彈劾高駢。
對此,高駢自然是心知肚明,但他不在乎,他隻在乎他能籌措到多少錢糧。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不到兩刻鐘時間,這三十幾名世家庶族便又湊出四萬多石糧食。
高駢心中愉悅,也就不再難為他們,而是派人將他們禮送出營,隨後笑嗬嗬看向身旁的梁纘:
“派人去打探打探,看看關內道和秦隴二州的馬匹,誰更便宜。”
“另外再派人去隴右,看看能不能和劉繼隆聯係上。”
“若是能從他手中獲得騾馬、挽馬,自然更好……”
“找劉繼隆?”梁瓚眉頭微皺,顯然不太情願。
隻是當他看到自家使君為了籌措錢糧都成了這般模樣,當即也隻能應下了。
“那劉繼隆倒是福緣不淺……”
高駢舒緩片刻,隨後背負雙手,目光眺望遠處僰道城:
“若非南蠻出兵,想來至尊在收拾東南叛亂後,便要調轉矛頭了。”
“您是說至尊想要剪除劉繼隆?”梁纘眼前一亮,高駢也點頭道:
“換做你是至尊,你也會這麼想。”
“榻側有猛虎,即是壯士也難眠,更何況當今至尊?”
“隻是這南蠻今非昔比,想要將其擊退倒是容易,擊敗卻並不簡單。”
“短期之內,這南蠻恐難收拾,朝廷也無法去對付那劉繼隆了。”
“趁此機會,從他手中弄些馬匹來整訓東川大軍,以此增加幾成勝算則再好不過。”
“是……”梁纘應下,接著又道:“劉繼隆會同意嗎?”
“嗬嗬……”高駢聞言輕笑,收回看向僰道城的目光,重新投向校場上的七千東川軍。
“彆忘了,他還有幾萬大軍要養,可不會錯過這賺錢的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