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榻上,目光看著眼前的白敏中。
他想握住對方的手,卻又有些潔癖,不想與那濕噠噠的手接觸。
“白相公,怎會如此……”
李漼眼神複雜,他確實沒想到白敏中才入朝兩年不到,便以這樣的結局要離開自己了。
他對白敏中並沒有太多感情,但他清楚一件事……
白敏中此人可用,而今這個能為自己所用的人卻要死了。
想到這裡,李漼如夢初醒,漸漸想到了自己麵對的局麵。
他顧不得白敏中是否有話要與子嗣交代,連忙握住白敏中的手:“白相公?”
在李漼的呼喚聲中,白敏中漸漸睜開了眼睛。
當他瞧見麵前之人不是自己的子女,而是皇帝李漼時,他眼底閃過失望。
隻是很快,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子女。
或許自己可以用死前的這點時間,為自己的子女謀個好的未來……
“陛下……”
白敏中仿佛回光返照般,緊握李漼的手。
李漼見狀急忙道:“白相公放心,朕已經去請太醫前來,你……”
“陛下……”白敏中搖著頭打斷李漼的話,呼吸急促道:“陛下若是有問題需要問臣,還請快些……臣恐怕……”
他說話斷斷續續,這讓李漼的心懸了起來,也不敢再偽裝了。
“白相,如今朝中僅有兩位相公,均年歲已高。”
“朕自知不是雄才大略之主,還需能臣輔佐,勞請白相公指點。”
李漼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而這也讓白敏中有些欣慰。
相比較城府極深的先帝,如今的這位皇帝儘管貪玩享樂,但起碼對臣子還算開誠布公。
思緒間,白敏中腦中也漸漸浮現幾個人名。
“陛下,畢諴畢存之可用…徐商徐義聲可用…劉瞻劉幾之可用……高駢高千裡……王式王小年……皆可用……”
他說出了五個人名,其中不乏有與他不對付人,但他都一一舉薦了。
因為他十分清楚,他的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婿無法在仕途走得長久,唯有靠自己死前積德才能保全性命。
“還有嗎?”
李漼有些著急,而白敏中聞言不由啞笑……
如今的朝堂,由於世家把控科舉,庶族難以出頭,滿朝官員近六成都是世家出身,餘者三成為大庶族,剩一成為小庶族。
世家和大庶族的人很少,但官位就那麼多。
他們寧願拔擢自家平庸的孩子,也不會選拔小庶族中的有才之士。
天下不是沒有人才,隻是無法為皇帝所用。
如今的大唐,明明民間人才濟濟可廟堂上卻多為庸碌之輩。
這一切,白敏中都十分清楚,可他卻做不了什麼。
放在三十年前,他白敏中也不過是庸碌之輩,而今卻成了皇帝倚重的肱股之臣,這不得不說是一種悲哀……
思緒如此,白敏中隻覺得過往記憶不斷倒退,昔年記憶中那些意氣風發的人物,都重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李德裕、令狐楚、柳公權、白居易、劉禹錫、牛僧孺、元稹……
隨著這些人物相繼出現,白敏中的手漸漸無力鬆開。
“白相公?”
李漼感覺到了白敏中的手漸漸無力,表情也凝固下來,不由的著急呼喚。
隻是任憑他如何呼喚,白敏中都無法回答了。
“陛下,白相公他……”
旁邊的醫官還想說什麼,可李漼卻鬆開了白敏中的手,緩緩站了起來。
他陰沉著臉向外走去,而白家人見他走出來,也先後朝著屋內湧去。
不多時,他身後傳來了嚎啕哭聲,而李漼也走出了白府,坐上了禦駕。
“大家……”
田允恭敬行禮,李漼則是冷淡道:“回宮。”
“是……”田允應下,隨後吩咐神策軍擺駕回宮。
禦駕搖晃,李漼卻在心頭回想白敏中所提的那五人。
王式和高駢不用多說,二人的表現有目共睹,文能治理地方,武能禦敵境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就是資曆過於淺薄。
畢諴、徐商、劉瞻三人倒是年齡資曆都夠了,可以調來京中,接替白敏中留下的位置。
想到這裡,李漼舒緩口氣,隻覺得自己總算把要事敲定了。
他作為皇帝,不一定要雄才大略,隻要能選材善用就行。
有白敏中提供的這五個人,加上裴休和蔣伸兩人,這七人維持幾年太平不成問題。
想到這裡,李漼倒也覺得自己剛才剝奪白敏中與子孫交代遺言的行為有些不好,於是看向田允道:
“白相公家中有幾子幾女,其子其婿分彆擔任何職?”
“回大家,白相公有三子二女,其子婿皆無較高官職。”
田允畢恭畢敬回應了李漼的問題,而李漼聽後也頷首沉默,片刻後才道:
“回去後你去查查,看看能不能拔擢他們,能拔擢就拔擢,最好還是授予閒職。”
“是……”
李漼很清楚,白敏中昔日在朝堂上樹敵多少,又給子孫留了多少麻煩。
如今他倒是病卒了,但子女卻還要活在世上。
倘若幾個子婿有足夠的才能,他不相信白敏中會不授予他們官職。
既然幾人官職都不高,這說明他們沒有這方麵的天賦和才能。
麵對這種人,授予他們有實權的官職不是幫他們,反而是害他們。
如果要幫他們,便應該安排一些權力不大的官職便可。
事實證明,李漼沒有想錯。
他剛剛返回大明宮後不久,整個長安便得知了宰相白敏中病故的消息。
樹倒獼猴散……
昔日依附白敏中的許多官員紛紛劃清界限,不與白氏子弟有所來往。
白敏中利用權力而得罪的那些官員則是紛紛在其死後開始了清算,各類奏表如雪花般飛入鹹寧宮。
幾日時間過去,彈劾白敏中的奏表依舊沒有停下。
李漼看得頭疼,乾脆召來了南衙北司的幾位宰相。
“近來彈劾白相公之奏表如飛雪不絕,朕心甚寒……”
“白相公雖有濫用權柄之罪,然其為六朝老臣,朕不忍追究,此事理應作罷。”
鹹寧宮金台上,李漼難得露出了認真之色,王宗實、亓元實、齊元簡及裴休、蔣伸等人麵麵相覷,紛紛作揖行禮。
見狀,李漼滿意點頭,隨後看向裴休道:“白相公諡號,便交由裴相與百官主持吧。”
“臣領旨……”裴休恭敬應下,而李漼也看向了王宗實等人。
“王內相以為如何?”
“臣以為,陛下此舉聖明!”
麵對李漼的詢問,年紀漸長的王宗實也懶得摻和這些事情中了。
如今的他,隻是想著享受幾年,隨後將權力交接給齊元簡、亓元實、楊玄階、楊玄冀等人。
晚年樹敵太多,這對他日後的悠然生活十分不利。
“如此甚好……”
李漼微微頷首,對王宗實的表現十分滿意,隨後看向眾人:“既然諸卿毫無異議,那便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上千萬歲壽……”
三刻鐘的議事時限依舊沒有被打破,哪怕是白敏中病卒,也無法乾擾李漼玩樂的心思。
是夜,他仍舊在鹹寧宮中召開了數百名伶人、樂工的宴會。
對於如今的大唐來說,他的這番舉動,無疑損耗了大唐本就不多的國力。
隻是相較於曆朝曆代那些喜歡折騰的皇帝來說,隻是喜歡設宴和賞賜的李漼,似乎並非不可接受。
正在走向下坡的大唐,不必擔心這種喜歡遊玩的皇帝,反而需要擔心那種誌大才疏,眼高手低的皇帝。
李漼的舉動,雖然不符合大部分臣子所期盼的聖明君王,卻也算不上昏庸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