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崖下,東邊有片楓樹林。
幽深靜謐的林間藏著數十間青瓦大房,之間以回廊相連,四麵環以高牆,不時響起幾聲吃刑不過的慘叫,隱隱約約飄蕩著,更使此地顯得森嚴肅殺。
在日月神教,護法堂劍刃向內,負責執行法紀,追殺叛徒,沒有固定的地盤,弟子數量遠不如其他堂口,卻武藝出眾,號稱以一當十。
“看來這次出關,狄兄獲益匪淺啊?”
“小琢小磨,小修小補,虛度歲月而已。”
“狄兄謙虛了。”
“夢九你今年才三十八,正值春秋鼎盛,我卻已經在走下坡路,武道之途,不進則退,用不了多長時間,老兄隻能望你的項背了。”
“看狄兄的棋路,銳意進取,大開大合,比年輕人還猛,一點也不像要走下坡路。”
林間有方天然青石,截麵似以刀劍削去,光滑如鏡,其上縱橫十九道直線,交叉出三百六十一點,仿若周天星辰之數。
麵南而坐的那人,五十來歲,穿著身淺灰色長袍,兩撇又長又濃的白眉,直入雲鬢,太陽穴暴突,顯然是內家高手,因為久居高位,神情不怒自威。
狄白鷹緩緩落下一子,看向對麵的儀表堂堂的男子。
“夢九啊,你覺得那個年輕人如何?”
溫夢久笑道:“算得上文武兼備,一時之選。”
狄白鷹微微驚訝:“是嗎?能得‘小溫侯’如此評語,可不簡單啊?”
溫夢九笑著搖頭道:“心思太深,隻怕不是好擺弄的,狄兄想收服他?我看不容易。”
狄白鷹輕笑一聲,布下一子:“孫猴子本領再高,也逃不過如來佛手掌心,年輕人,總是要碰碰壁的,等到他頭破血流了,自然明白,要在護法堂中立足,隻有東方教主的任命那是不夠的!”
兩人正在楓林間對弈,又有一人緩步走來。
那女子穿一襲黑裙,雙腿修長,腰身格外纖細,左右各掛一柄圓月彎刀。
她麵容冷峻,初見並非特彆驚豔,卻十分耐看,尤其是蜂腰與玉峰形成的落差,盈盈可握,險峻異常,極具視覺衝擊感,不禁令人心生遐想。
“義父,有人求見。”
“什麼人求見,須得勞伱來通稟啊?”
狄白鷹看向女子,笑道:“小蠻啊,你是借機來見夢九的吧?”
黑裙女子聞言,看了眼溫夢九,眼中柔情乍現,隻是對方注意力似乎在縱橫十九道的紋枰上,頭也沒抬,不作回應,她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狄白鷹輕輕搖頭,道:“小蠻,誰要見老夫?”
黑裙女子回過神來,道:“他自稱是新任的護法堂副堂主。”
狄白鷹將白棋放回棋笥,看向溫夢九,笑道:“原來是他,說曹操,曹操就來了。”
溫夢九連忙道:“狄兄,我隨你一起去啊?”
狄白鷹沉思片刻,笑道:“不必讓他曉得夢九你在這裡,況且…這盤棋還沒下完,眼見要輸了,你休想耍賴逃局,等我回來繼續廝殺。”
溫夢久看著黑白局麵,明明自己儘占優勢,莫非對方有什麼隱藏殺招不成?
狄白鷹看向黑裙女子,道:“小蠻你在這裡替義父看著,不準他動了棋局。”
狄白鷹獨自離開,留兩人在林間,一時無話。
她猶豫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香囊,祥符形狀,那上麵用針線歪歪扭扭地繡著兩隻雜毛水鳥,女子鼓足莫大勇氣,將香囊遞給男子。
“小蠻,你知道的……”
“嗯?”
“我今年三十八歲。”
“嗯?”
溫夢九輕撫額頭,無奈道:“你才十八歲啊!”
“那又如何?”
溫夢九看著香囊上,那不知是水鴨子,還是長羽雞的刺繡,隻能把話說重些:“這麼說吧,我和你義父狄白鷹,從相識開始就是平輩論交的,你該稱我叔叔!”
黑裙女子伸著手,雪白皓腕上帶著一隻絞絲銀鐲,她無比認真道:“義父說過,我們三個各論各的,江湖兒女,不拘這些小節。”
溫夢九心中暗罵狄白鷹,我拿你當兄弟,你非要當我丈人!
“小蠻,你不能因為我救了你一命,就……錯將感激當做感情。”
黑裙女子低著頭,臉上露出一抹嫣紅,她輕聲道:“我分得清。”
溫夢九依舊搖頭道:“我不會收的。”
她固執地把香囊放在棋盤上,轉身快步離開。
溫夢九看著女子的背影,長歎了口氣,拿起那香囊,針線笨拙得實在可笑。
他苦笑一聲,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女子原是神教附屬幫派圓刀派掌門的徒弟。
兩年前,她師父病逝,嵩山派趁機滅了圓刀派。
溫夢九恰巧路過,從費彬手中救下她,帶回黑木崖。
狄白鷹與圓刀派掌門乃是故交,便將她收作義女,養在膝下。
原本是一樁好事,結果女子卻對大她二十歲的溫夢九生出愛意……
護法堂正廳,匾額上書‘法不可違’四字,乃是東方教主繼位初年題下的。
張玉喝了三回茶,總算等到正主。
他起身拱手道:“屬下張玉見過狄堂主。”
狄白鷹在太師椅上坐下,笑道:“張長老不必多禮,請坐。”
張玉心中暗想,他的職位明明是‘護法堂長老兼代副堂主’,狄白鷹稱自己為“張長老”,便是表明一種不認可的態度,還真是來者不善啊!
“多謝狄堂主。”
張玉在客椅上坐下。
兩名身段不錯的女弟子進來,上了新茶。
狄白鷹端起茶杯,笑道:“張長老,年輕有為啊,老夫像你這個年齡,還隻是一個小小旗主,東方教主真是對你恩寵備加,對了,你可曾去成德殿麵見教主謝恩呢?”
張玉搖頭道:“楊總管說,東方教主閉關,暫不見客。”
狄白鷹輕聲歎息道:“唉,這些年來,教主閉關時間越來越長,連老夫這個護法堂堂主,也許久未能麵見教主了,不過,縱使如此繁忙,教主還能親自提拔你,更顯恩情深厚了。”
張玉輕笑道:“東方教主讓屬下代副堂主之職,便是覺得屬下資望淺薄,在護法堂中功業不夠,就看什麼時候能建功立業,去了這個‘代’字,好報答教主嗬護之心。”
狄白鷹吹了下茶沫,笑道:“要在江湖上建功立業啊?免不了刀光劍影,那可是有風險的。”
張玉故作年輕氣盛,道:“既然身在其位,那江湖上的血雨腥風,刀光劍影,屬下自然都經受得住。”
狄白鷹沉默半晌,似在思考,終於他放下已經半涼的茶,看向張玉道。
“有個建功機會,不知你可願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