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嶽,素有壽嶽之稱。
衡山城南郊,祝融峰下有座大廟,名號為‘司天昭聖祠’,曆代皇帝禮祭五嶽,工部都有撥銀修繕擴建,延至今日,百十間殿觀樓閣沿著山腳下的白鷺灘依次分布,占地頗廣,
大廟主事者,原為福壽觀的雲鶴真人,半年前駕鶴西去。
福壽觀有樁妙處,蒸得一手好包子,又大又白,又鬆又軟,香甜綿軟,回味悠長,個個形似壽桃,飽滿豐盈,圓潤無缺。
每天開籠屜時,香味順風飄出三四裡遠。
衡陽地界的人,稱之為福壽包,相傳吃了之後,添福添壽,每逢著盛會,能請動觀中道長來府中蒸幾籠福壽包,便是了不得的麵子。
臨近黃昏,夥房嫋嫋炊煙徐徐上升,香味彌漫了這座南嶽大廟。
“師兄,又去送飯啊?”
八名夥夫挑著籮筐,一半是酒菜,一半是才蒸好的福壽包,穿過拱月門,正要往後院而去,後麵跟著個手持拂子的中年道士,黃臉鷹目,步伐穩健,正是雲鶴真人的大徒弟王碩。
他停住腳步,看向站在水池旁的年輕道士,臉上露出笑容。
“師弟啊,聽聞你遊曆到洞庭湖一帶,如何回來了?”
年輕道士走到最後麵那名夥夫的籮筐旁,掀開蓋布,深吸口氣,臉上露出享受之態。
“還是那個香氣。”
他撿起個福壽包,咬了一口,看向王碩。
“味道,卻似乎有些變了。”
“師弟喜歡吃包子,自己到夥房尋去,爐上還蒸著三屜,尚未啟封,豈不比這個好吃,師兄俗務纏身,就恕不奉陪了。”
王碩說完,便領夥夫繼續往後院走。
“大師兄!”
年輕道士喊道。
“師弟還有事?”
王碩頭也不回地問道。
年輕道士托著那半隻福壽包,聲音忽然變冷:“大師兄,你真要毀了福壽觀嗎?”
“常欣,你在說什麼?師兄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後院那數百人,莫非是過境陰兵?”
王碩轉過身來:“你說的對,他們…就是過境陰兵。”
常欣冷笑道:“過境陰兵?黑白無常給了師兄多大好處,讓你願意將福壽觀牽扯進去?”
王碩對那些夥夫道:“你們先把東西送到後院。”
“不準走!”
常欣提步上前,踏出三丈遠,想要繞過師兄,踢翻那幾副籮筐。
“胡鬨!”
王碩冷哼一聲,抬掌從後麵按住師弟肩膀,內勁重如山嶽,似有百鈞之力,隨手扔去,常欣身體倒飛出四五丈,在空中翻滾數下,落地時才勉強穩住身形。
“師兄的龍虎勁,煉至第七重了吧,離師父他老人家也相差不遠。”
常欣見那些夥夫挑著籮筐,已經走遠,知道自己無法阻止,索性也就放棄了。
“師弟的本領七八成在劍道上,空手來打,自然要吃虧。”
王碩見他雙手空空,腰間也無佩劍,歎息道:“隻是…師父走了,你我兄弟,便要刀兵相見嗎?”
常欣搖頭道:“我真是不明白,師兄如何打算的?”
“你不明白什麼?”
“刮風下雨的時候,連鳥獸也曉得往巢穴中躲避,我未曾見過,反其道而行之的。”
王碩道:“我不擅長打啞謎,師弟有話直言。”
“江湖上風雨欲來,刀兵將起,正教魔教的百年恩怨,正教內部的爭權奪利,雙方矛盾已經壓抑到了極致,又有左冷禪、東方不敗,兩位不世出的梟雄,非拚個你死我活不可,彆人避之唯恐不及,師兄為何要把麻煩往福壽觀裡帶?”
王碩聽了,半晌不語,許久才冷笑一聲。
“彆人避之唯恐不及?你這個彆人,說的是誰啊?”
常欣道:“自然是衡山派的劉正風,他為何在春秋鼎盛之時,宣布掛劍歸隱,還如此大費周章,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不就是看出了江湖紛爭將起,與其置身於血汙泥濘,不如早日抽身上岸,平平安安當一個富家翁。”
天上那輪日頭,逐漸西沉,金色餘暉落在祝融峰頂,都道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人生在世,卻如朝露,數十年春秋轉瞬而過,說是出家人,誰又能真正息得了名利之心呢?
王碩收回目光,笑著看向自己唯一的師弟:“如果巢穴不夠牢固,還不如主動走向風雨,就算難逃覆滅之厄,也當讓天下江湖人明白,我福壽觀的武功傳承,未必弱了衡山派。”
常欣有些驚訝,道:“師兄,我們是修道之人,何必懷著如此重的名利心呢?”
王碩冷笑道:“名利心?偌大一個衡山,唯有南嶽大廟才是正統,卻被他們拿走了衡山派的名頭!師父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彆說劉正風,就是比之他師兄瀟湘夜雨莫大先生,也未必弱幾分,結果呢?他老人家到死那日,也是寂寂無名,江湖上有幾個人曉得福壽觀有個雲鶴真人?”
常欣歎息道:“你替師父不值?那隻是你的想法,殊不知他老人家原本就是這樣的性子,不爭不搶,平淡如水,了此百年,來去逍遙。”
王碩冷笑一聲:“你說的,難道不也隻是你的想法。”
明日!
明日便是劉正風金盆洗手之日。
王碩忽然問道:“師弟,你還不知道,那些人為何而來吧?”
常欣搖頭道:“暗甲伏兵,殺氣畢露,無非是來殺人的,無論殺誰,師兄都不該為他們掩藏行蹤,萬一把禍水引向福壽觀,你我如何對得起師父的在天之靈?”
王碩大笑道:“師弟,與其爭論不休,不如我們打個賭吧?”
“師兄要賭什麼?”
“就賭…明天劉三爺會不會金盆洗手,如果師弟贏了,我就聽你的,封山閉門,絕不過問江湖之事,絕不接納江湖朋友,就守著師父,守著這座福壽觀,當個清清淨淨的道人家。”
“劉三爺廣發英雄貼就,半座江湖,齊齊來賀,便是魔教也該為不戰而去一強敵歡喜,又豈會派人來阻止,莫非師兄覺得劉正風金盆洗手心念不堅?”
“何必問這麼多,師弟賭還是不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