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宮中。
手持綾羅團扇,正排解著秋日悶熱的玲瓏公主,就坐在一處水池邊上,抬頭看著天空。
潔白澄澈的雲海翻滾,纖塵不染。
桂開遍了玉芙宮中,杯中的香茶已被吹涼了。
這位舉世有名的美人就這般坐著,直至坐到了夜晚。
天空中的星月照映在水中,玲瓏公主開始懷疑起這幾日的夢。
月亮越發圓了,她一看到月亮,就想起那一首‘明月幾時有’來。
也許正是因為這闕明月詞做的太好了,所以才讓她頻頻夢到那位玄衣的少年。
自從陳執安的小院中去了女賓。
玲瓏公主這些日子以來,就始終未曾召見陳執安入宮。
其餘公主姐妹通過內務府,想要召見陳執安,讓那位越發有名的陳四甲為她們作畫寫詩,玲瓏公主也一概不允,隻說是陳執安平日裡修行繁忙,讓內務府莫要打攪。
因此陳執安這位宮廷畫師在如此漫長的時間裡,竟然未曾進過一次懸天宮。
隻是天下間的許多事,並非眼中不見就可以消彌,始終強壓,也許壓不出一個結果來,反而會成為心底的種子。
每一日壓抑的思緒,也就成了養分,讓那種子破土而出,繼而化為參天大樹。
就比如此時此刻,當玲瓏公主看著天上的明月,想起那一首詞,又拿出陳執安為他寫下的那一句話。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玲瓏公主的目光落在那洛神紙上許久,終於站起身來,對一旁的虛空說道:“玉絮奴,你去看一看……那陳執安,如今在哪裡?”
自那假山之後,一位三十一歲的女官走出,向玲瓏公主行禮,繼而消失不見。
玲瓏公主與自己周旋了許久,最終仍然打算做她自己。
不多時。
那玉絮奴便又歸來:“陳公子正從東街去往皇城佛桑街上。”
玲瓏公主眨了眨眼,眼眸如月,眼神如水:“那你便下詔,讓他進宮……算了,說起來我已經許久不曾出宮去,中秋節將至,我去宮外看一看月亮。”
那女官低著頭,卻不免心中歎出一口氣。
宮外的月亮與宮裡的月亮,難道有什麼不同嗎?
——
陳執安站在佛桑街上看著自己這座小院。
之前小院牆壁、房舍倒塌,連帶砸壞了院中的造景,徹徹底底不能住人了。
還是熱心的商秋公主,命京尹府工房再行修建。
宮中的貴人說話確實有用,不過短短光陰,這院子竟然已經打理出來了。
新的院子比起以前,還要多出一些古色古韻,院中的造景更細致了許多。
陳執安滿意點頭。
商秋公主確實是個好人,隻因陳執安助她贏了其他公主的彩頭,就送出許多答謝之禮來。
這院子以及遭難之後對院子的打理,便都是商秋公主的禮物。
他立了功,公主賜下,陳執安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隻是……如今秦大都禦還在,我住在東城東街上,反而更加安全。”
陳執安並不打算現在就搬回來,秦聞晝這般人物住在兩條街以外,這懸天京中大概無人可以悄無聲息的殺他,也免去了許多麻煩。
幾次遭遇刺殺,讓陳執安有些厭煩。
“陳大人,可有什麼要改的地方?”旁邊京尹府工房主事朱大人臉上含笑,頗為熱情。
陳執安搖頭,稱讚說道:“朱大人親自督辦的事,已經極好,自然沒有要改的地方。”
朱大人帶著工房一乾人等離去,陳執安又仔細參觀一番,這才踏出院子。
然後……陳執安就看到遠處一棵桂樹下,站著一位身穿白衣的……公子。
月光照在那公子臉上,便如同一層如夢似幻的銀紗,遮掩住他的麵容。
陳執安看的有些發愣,有些不敢確信的問道:“公主?”
那白衣公子緩步走來,高挑的身姿讓她顯得格外出眾。
她的麵容似乎是被什麼靈寶改動了,柔美之氣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眉宇中的一股英氣。
若是旁人見了她,必然會覺得這白衣公子俊美無雙,決計不會想到她竟是一位女子。
來人正是玲瓏公主。
“陳先生。”玲瓏公主臉上帶笑,見到陳執安有些詫異的朝她行禮,這才抬手讓陳執安免禮,說道:“我年輕時時常女扮男裝,出宮遊玩。
隻是近來這一兩年,倒是極少出宮了。”
“時至中秋,我忽然想看一看黃龍河畔那些燈,這才出宮前來,剛剛來了這皇城口,就見了陳先生你。”
玉芙宮應當是西街更近一些才對,又怎麼會來這皇城東街口上?
陳執安有些不解,卻也笑道:“黃龍河畔一年幾日都有燈飛舞,還有來來往往的船上,許多魁倌人舉燈起舞,確實頗為好看,隻是公主一人……豈不是太過危險了?”
懸天宮中的規矩,比起陳執安記憶裡那些王朝來說,要寬鬆的許多。
又或者說,這宮中的規矩絕大多數是對皇室之外的人物設立,對皇室血脈其實稱不上有什麼枷鎖。
尤其是公主皇子,其實頗為自由。
可即便如此,玲瓏公主竟然一人出宮,實在是讓陳執安有些意外。
“暗中應該有人護持。”陳執安心想。
卻不料玲瓏公主思索一番,卻忽然開口:“是我疏忽了,隻想著貪圖一個清閒,不曾考慮太多……”
她說完這句話,眼珠一轉,抬頭看著陳執安:“不過也算我運氣好,在這皇城中遇到了陳先生,陳先生若有閒暇,不如與我同去一遭?”
“這些日子,我雖然未曾見過陳先生,可即便是在宮中,卻還有許多消息傳來。
陳先生可不僅隻是詩畫雙絕,甚至能夠贏過盧家的公子,也算得上是年輕一輩中,難得的人物。”
陳執安聞言,不免抬頭看向公主。
卻見這玲瓏公主雙眸宛如一泓深不見底的清泉,在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熠熠的光芒。
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翅,微微顫動著,似乎藏著什麼心事。
陳執安倒也並未拒絕。
算起來,他是玉芙宮下的宮廷畫師,乃是玲瓏公主玉芙宮中的人物,公主不曾命令他,隻是相請,已經算是很有禮節,對他也頗為尊重。
再說玲瓏公主始終對陳執安以禮相待,無非是護持她逛一逛黃龍河畔,於情於理陳執安都不能拒絕。
於是二人在這月色下並肩而行。
黃龍河橫貫懸天京南北,又人工分出許多支流遍布懸天京。
可若是要看燈,還要去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