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朔這次進軍的速度很慢。
因為,蒙古人是使用騎兵的行家。秋高馬肥之時,才是他們最喜歡的廝殺的季節。
而春天呢?經過一個冬天的消耗,馬匹持續掉膘,體力衰減,正是最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如果此時不惜馬力,不但會有很多戰馬疲病而死,而且很可能因為馬力不足,而在戰場上吃大虧。
趙朔的大軍一日行八十裡,三個月後才抵達喀什。
這其實已經算快了。
按照鐵木真的計劃,他率領的蒙古大軍,今年夏天才會出兵,大軍緩行,抵達虎思斡耳朵城整好是秋天。那時全軍戰馬體力積蓄到極致,整好發動對花剌子模的滅國之戰。
換言之,趙朔和術赤的任務,是在三個月內,消滅屈出律的大軍,全取西遼之地。
“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趙朔抵達喀什的當日,就和術赤、哲彆、速不台以及辛褎商議軍情。
術赤此時神色並不算多焦急:“阿朔,你來之前情況很不好。不過,你來了之後,情況就非常好了。”
“這話怎麼說?”
哲彆接話道:“原本屈出律在西遼的統治,並不得人心。
屈出律的根本力量,其實隻有幾千乃蠻人。
他奪了直魯古的皇位,契丹人和他離心離德。
西遼百姓,七成信仰真神。屈出律要求西遼百姓,要麼改信佛教,要麼穿契丹人的衣服,更是激起西遼百姓的不滿。他們憤怒地發出詛咒:全知的主啊,你大發慈悲,把他投入海中直到淹死!逮往他吧,國家才會得到自由!
一下子,屈出律幾乎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他全靠著燒殺搶掠,喂飽了契丹人,鎮壓當地百姓,才維持著統治。所以,咱們當初大軍一到,就勢如破竹,沒費多大力氣,圍了虎思翰耳朵。”
趙朔搖頭笑了笑:“所以,屈出律改信,向花剌子模稱臣這步棋,還是走對了?”
哲彆道:“現在當地百姓和屈出律成了自己人,咱們反倒是成了異端。在這近一年的時間裡,屈出律組建了十萬的大軍,再加上他原本的兩萬騎兵,總人數大概是十二萬。”
術赤補充道:“這次聽說我們蒙古的大軍到了,花剌子模的蘇丹摩訶末,還派了五萬大軍來援。”
“這麼少?”趙朔微微挑眉。
的確,西遼和花剌子模的總兵力太少了。
趙朔原本估計,既然花剌子模已經和蒙古撕破臉了。這次蒙古軍前鋒趕來,花剌子模人怎麼也得派十萬大軍來,以求取得個開門紅吧?怎麼才五萬?
屈出律集結起來的當地人的十萬大軍,有個屁用?
這種雜兵,戰力不強不說,還很容易在戰場嘩變,引起雪崩效應。
也就是說,他們總共才七萬精兵。
怎麼可能是近十五萬蒙古軍的對手?
總不能屈出律自不量力地想以少勝多吧?這也太荒謬了。
辛褎大概猜到趙朔是什麼意思,道:“屬下倒是有所猜測。”
“辛褎,你說。”趙朔朝辛褎點了點頭。辛褎這些年的努力,也得到了他的認可。這小子現在比剛投奔他的時候,穩重多了。這一次也是辛褎報信,才讓術赤躲過了一次傾覆的危險,光這一點,就已經功不可沒了。
“駙馬您看不上屈出律新組建的所謂十萬大軍,但我估計,屈出律和花剌子模人,恐怕也在輕視著您的附庸部隊呢。他們肯定覺得,大王子西征,才帶了三萬精銳。而您這次出征,又能帶多少精銳呢?
在他們看來,七萬精銳,再加上十萬真神的戰士,應該是足夠了。”
趙朔聞言點了點頭,他明白了辛褎的意思,道:“你說的有道理。不過我們也要多派哨探,防著他們有什麼後手。對了,這五萬花剌子模軍的主帥是誰?辛褎你知道嗎?”
“化成灰我都認得他!”
噗通!
辛褎忽地跪倒在趙朔的麵前,鑽進拳頭,咬牙切齒道:“這五萬花剌子模軍的統帥,名叫亦納勒術,是花剌子模太後圖爾汗哈屯的侄子,受封海兒汗。此人有些勇力,也算花剌子模數得著的大將。
根據我所掌握的情報,就是他向花剌子模蘇丹向摩訶末和太後圖爾汗哈屯提出建議,洗劫商隊,與咱們蒙古為敵的。
同樣是他,主持了對商隊的搜捕。
為了逼商人交出全部的財富,他一顆一顆敲掉他們的牙齒,一根一根地掰斷他們的手指。有些商人,在當地已經娶妻生子,他會當著他們的麵折磨他們的妻子,他會把他們的孩子,活活摔死在他們的麵前。
一千三百六十七條人命,一千三百六十七筆血債!
請駙馬一定要為他們報仇啊!”
辛褎今年不到三十歲,加入蒙古商隊卻已經近十年了。他們一起遠行萬裡,一起對付沿途的盜匪猛獸和惡劣的環境,一起喝酒吃肉,一起販賣貨物,一起應付那些難纏的顧客……早已把那些商隊的成員們,看做了自己的同伴。
這些同伴的慘痛遭遇,他感同身受,向趙朔叩頭出血。
“……”
趙朔臉上彌漫起冰寒。
這件事,他在半年前就聽說了。
當時他就無比生氣。
因為這些商人,大半都是他麾下的。
花剌子模殺了這些商人,不僅是挑釁蒙古國,挑釁成吉思汗,更是挑釁他。
他已經決定,覆滅花剌子模後,會讓花剌子模王室,付出更慘重的代價。
但他沒想到,這些商人竟然死的這麼慘。
趙朔心中的殺意滿溢出來。
“我知道了,起來!”
“放心!商隊的仇,我必報!蒙古損失三千勇士的仇,也一定要報!無論是海兒汗,還是什麼摩訶末,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活不了!”
“花剌子模,也會因為他們的愚蠢,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趙朔冷聲道。
距離上一次,他發出這樣的複仇誓言,還是第一次伐金。
金國女真人,因此付出了八千顆頭顱的代價,也丟掉了半壁江山。
而這一次,花剌子模,他們有金國強大,有金國堅挺嗎?
“謝駙馬!”辛褎也眼眸幽寒的站了起來。他已經長出了胡茬,經曆了如此多的磨難,他已經蛻去了浮躁和鋒芒。從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轉變成了一個能背負責任和悔恨的男人。
休整十日後,術赤留下五千漢軍守喀什。
趙朔、術赤的聯軍十三萬七千人向北向北翻越費爾乾納山,經納倫河穀,沿楚河行進,直抵虎思翰耳朵。
其實,虎思翰耳朵城距離喀什的直線距離隻有兩百裡,但是,此地山巒密布,地形複雜,最適合大軍行進的路線,就是走這條路了,全長一千裡,大軍足足走了半個月。
辛褎預料的沒錯。
無論是屈出律還是海兒汗,都不覺得西遼和花剌子模聯軍,是弱勢的一方。
眼見蒙古大軍到來,他們沒有死守虎思翰耳朵城,而是十七萬大軍,直接出城,列陣迎敵。
不過,眼睜睜地看著蒙古軍披甲出營後,海兒汗當即有些傻眼。
“他們果真是蒙古的先鋒部隊,而不是主力?”海兒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愕然道:“十幾萬人,全部披著鐵甲?萬能的主啊!蒙古到底有多少人?”
不用打,光看這披甲率,海兒汗就倒吸一口涼氣。
花剌子模有著豐富的鐵礦,優良的工匠,還處於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上。既不缺鐵,也不缺錢,海兒汗帶來的這五萬精銳儘皆披著鐵甲。屈出律麾下的兩萬大軍,也披著鐵甲。
但是,屈出律這一年來召集的十萬大軍,就僅僅一萬人披了鐵甲。
還有五萬人披著皮甲。
最後四萬人,就是簡單的大刀長矛而已,連皮甲都沒有。
反觀蒙古方麵,十三萬七千眾,旌旗招展,號帶飄揚,刀槍林立,盔明甲亮。
就是花剌子模主力部隊,也不過如此!
而且,海兒汗當初是和術赤率領的蒙古精銳交過手的,知道蒙古人到底有著怎樣的戰力。要不然,花剌子模攻擊蒙古國,奪取蒙古財富的計劃,也不會虎頭蛇尾了。
如果這是蒙古的主力部隊,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放心!放心!”
屈出律強作鎮定,道:“鐵木真那點家底,我清楚的很,草原上能招十萬戰士,頂天了。這裡麵,應該大多數是他的附庸部隊。隻不過,他也算走運,狠狠地啃了金國一口,獲得了無數的甲胄。
那些附庸部隊隻是披甲而已,應該沒多大的戰鬥力。”
海兒汗若有所思,道:“所以,金國就相當於波斯?我們花剌子模人,也是占了很多波斯地盤後,才有如此多的甲胄的。那些波斯人,雖然富有,但孱弱地很,隻能做地方的守備部隊。”
“可以這麼理解。”
“那我就放心了。”
海兒汗不了解金國,但了解波斯啊!
花剌子模的精銳,其實主要是由康裡人和烏古斯人、欽察人構成,屬遊牧民族。而波斯人,則是他們統治的對象。
就算是波斯人披了甲,又有什麼可怕的?
屈出律繼續建議道:“海兒汗您看,蒙古軍的中軍,是駙馬趙朔和大王子術赤的旗幟,應該就是蒙古軍的主力了。他們的左翼,旗幟整齊,寫了巴魯二字,應該也有些戰力。
但是,他們的右翼,旗幟花花綠綠,應該是雜牌部隊,戰力最弱。
咱們可以用主力部隊,首先擊潰他們的右翼,然後驅趕右翼的敗兵衝他們的中軍。隻要他們中軍動搖,咱們馬上全軍壓上,此戰必勝!”
海兒汗微微點頭,道:“好!就這麼辦了!哈喇察!”
“在!”
“你率本部一萬精騎,進攻蒙古軍的右翼!”
“是!”
轟隆隆~~
海兒汗麾下大將哈喇察,率領一萬花剌子模精騎動了,向著趙朔麾下的八旗將士衝去,他們的目標是鑲黑旗!
這也是有講究的。
鑲黑旗成立的時間最短,又是紅襖軍出身,紀律性不如其他七旗。和其他七旗比起來,無論隊形還是旗幟,都最為散亂。
哈喇察就是要柿子撿最軟的捏!
他想從鑲黑旗打開一個缺口,進而破了八旗軍陣。
“必勝!必勝!”
“真神保佑他勇敢的戰士!”
“殺光蒙古蠻子!”
“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
眼見花剌子模精騎出動,屈出律召集的十萬大軍,發出聲聲歡呼。
他們太了解哈喇察這支花剌子模大軍的實力了。
花剌子模起家之時,以遊牧民族康裡人為主,逐漸發展為如今人口兩千萬,幅員萬裡的大國。而哈喇察所率的這支大軍,完全是康裡人,堪稱精銳中的精銳!
不取得個開門紅,大殺蒙古軍的銳氣,怎麼可能?
不過,很快的,他們的歡呼聲就越來越低。
看見花剌子模軍,竟然第一個衝擊鑲黑旗,鑲黑旗的萬戶楊安兒,臉色黑的像鍋底,眼中寒芒閃爍。他沒想到,第一次跟隨駙馬作戰,就被這些西方跳梁小醜,當成了軟柿子,這讓他感到萬分羞辱。
“放!”
楊安兒殺意暴漲,冷笑著發出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