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美酒,一曲《滿庭芳》。
卻才說不了,呂先生徑望黃龍山上來,尋那慧南長老。話中且說黃龍禪師擂
動法鼓,鳴鐘擊磬,集眾上堂說法。正欲開口啟齒,隻見一陣風,有一道青氣撞
將入來,直衝到法座下。長老見了,用目一觀,暗暗地叫聲苦:“魔障到了!”
便把手中界尺,去桌上按住大眾道:“老僧今日不說法,不講經,有一轉語,問
你大眾。其中有答得的麼?”言未了,去那人叢裡走出那先生來道:“和尚,你
快道來。”長老曰:“老僧今年膽大,黃龍山下紥寨。袖中揚起金錘,打破三千
世界。”先生嗬嗬大笑道:“和尚!前年不膽大,去年不膽大,明年亦不膽大,
隻今年膽大!你再道來。”和尚言:“老僧今年膽大。”先生道:“住!貧道從
來膽大,專會偷營劫寨。奪了袖中金錘,留下三千世界。”眾人聽得,發一聲喊,
好似一風撼折千竿竹,百萬軍中半夜潮。眾人道:“好個先生答得好!”長老拿
界方按定,眾人肅靜。
先生道:“和尚,這四句隻當引子,不算輸贏。我有一轉語,和你賭賽輸贏,
不賭金珠富貴。”去背上拔出那口寶劍來,插在磚縫裡,雙手拍著:“眾人聽貧
道說:和尚贏,斬了小道;小道贏,要斬黃龍。”先生說罷,嚇得人人失色,個
個吃驚。隻見長老道:“你快道來!”先生言:“鐵牛耕地種金錢,石刻兒童把
線穿。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白頭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僧手指天。
休道此玄玄未儘,此玄玄內更無玄。”先生說罷,便問和尚:“答得麼?”黃龍
道:“你再道來。”先生道:“鐵牛耕地種金錢。”黃龍道:“住!”和尚言:
“自有紅爐種玉錢,比先毫發不曾穿。一粒能化三千界,大海須還納百川。六月
爐頭噴猛火,三冬水底納涼天。誰知此禪真妙用,此禪禪內又生禪。”
先生道:“和尚輸了,一粒化不得三千界。”黃龍道:“怎地說?近前來,
老僧耳聾!”先生不知是計,趲上法座邊,被黃龍一把捽住:“我問你:一粒化
不得三千界,你一粒怎地藏世界?且論此一句。我且問你:半升鐺內煮山川,半
升外在那裡?”先生無言可答。和尚道:“我的禪大合小,你的禪小合大。本欲
斬你,佛門戒殺,饒你這一次!”手起一界尺,打得先生頭上一個疙瘩,通紅了
臉,眾人一齊賀將起來。先生沒出豁,看著黃龍長老,大笑三聲,三搖頭,三拍
手,拿了寶劍,入了鞘子,望外便走。眾人道:“輸了呀!”黃龍禪師按下界方:
“大眾!老僧今日大難到了。不知明日如何?有一轉語曰:‘五五二十五,會打
賀山鼓。黃龍山下看相撲,卻來這裡吃一賭。大地甜瓜徹底甜,生擦瓜兒連蒂苦。’
大眾,你道甚麼三鼓掌,三搖頭,三聲大笑,作甚麼生?咦!本是醍醐味,番成
毒藥仇。今夜三更後,飛劍斬吾頭。”
禪師道罷,眾人皆散。和尚下座入方丈,集眾道:“老僧今日對你們說,夜
至三更,先生飛劍來斬老僧。老僧有神通,躲得過;神通小些,沒了頭。你眾僧
各自小心!”眾僧合掌下跪:“長老慈悲,救度則個!”黃龍長老點頭,伸兩個
指頭,言不數句,話不一席,救了一寺僧眾。正是:
勸君莫結冤,冤深難解結。
一日結成冤,千日解不徹。若將恩報冤,如湯去潑雪。若將冤報冤,豺狼重
見蠍。我見結冤人,儘被冤磨折。黃龍長老道:“眾僧,牢關門戶,休點燈燭。
各人裹頂頭巾,戴頂帽兒,躲此一夜,來日早見。”眾僧出方丈,自言自語:
“今日也說法,明日也說法,說出這個禍來!一寺三百餘僧,有分切西瓜一般,
都被切了頭去!”膽大的在寺裡,膽小的連夜走了。且說長老喚門公來。門公到
麵前,唱個喏。長老道:“近前來。”耳邊低低道了言語,門公領了法旨自去。
天色已晚,鬨了黃龍寺中,半夜不安跡。
話中卻說呂先生坐在山岩裡,自思:“限期已近,不曾度得一人。師父說道:
休尋和尚鬥!被他打了一界尺,就這般乾罷?和尚,不是你便是我!飛將劍去斬
了黃龍,教人說俺有氣度;若不斬他,回去見師父如何答應?”抬頭觀看,星移
鬥轉,正是三更時分。取出劍來,分咐道:“吾奉本師法旨,帶將你做護身之寶,
休誤了我。你去黃龍山黃龍寺,見長老慧南禪師,不問他行住坐臥間,速取將頭
來。”念念有詞,喝聲道:“疾!”豁剌剌一聲響亮,化作一條青龍,徑奔黃龍
寺去。呂先生喝聲采。去了多時,約莫四更天氣,卻似石沉滄海,線斷風箏,不
見回來。急念收咒語,念到有三千餘遍,不見些兒消息,呂先生慌了手腳。“倘
或失了寶劍,斬首滅形!”連忙起身,駕起雲頭,直到黃龍寺前,墜下雲頭。見
山門佛殿大門一齊開著,卻是長老吩咐門公,教他都不要關門。呂先生見了道:
“可惜!早知這和尚不準備,直入到方丈,一劍揮為兩段。”徑到方丈裡麵,兩
枝大紅燭點得明晃地,焚著一爐好香,香煙繚繞,禪床上坐著黃龍長老。長老高
聲大叫:“多口子!你要劍,在這裡!進來取去。”呂先生揭起簾子,走將入方
丈去,道:“和尚,還我劍來。”長老用手一指,那口劍一半插在泥裡。呂先生
肚裡思量:“我去拔劍,被他暗算,如之奈何?”道:“和尚,罷,罷,罷!你
還了我劍,兩解手。”長老道:“多口子,老僧不與你一般見識。本欲斬了你,
看你師父麵。”洞賓聽得:“直恁利害!就拔劍在手,斬這廝!”大踏步向前,
雙手去拔劍,卻便似萬萬斤生鐵鑄牢在地上,儘平生氣力來拔,不動分毫。黃龍
大笑:“多口子,自古道: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我要還了你劍,教你回去
見師父去,你心中卻要拔劍斬吾!吾不還你劍,有氣力拔了去。”呂先生道:
“他禁法禁住了,如何拔得去!”便念解法,越念越牢,永拔不起。呂先生道:
“和尚,還了我劍罷休。”長老道:“我有四句頌,你若參得透,還了你劍。”
先生道:“你道來。”和尚懷中取出一幅紙來。紙上畫著一個圈,當中間有一點,
下麵有一首頌曰:“丹在劍尖頭,劍在丹心裡。若人曉此因,必脫輪回死。”
呂先生見了,不解其意。黃龍曰:“多口子,省得麼?”洞賓頓口無言。黃
龍禪師道聲:“俺護法神安在?”風過處,護法神現形。怎生打扮?頭頂金盔,
紺紅撒發朱纓,渾身金甲,妝成慣帶,手中拿著降魔寶杵,貌若顏童。護法神向
前問訊:“不知我師呼召,有何法旨?”黃龍曰:“護法神,與我將這多口子押
入困魔岩,待他參透禪機,引來見吾。每日天廚與他一個饅頭。”護法神曰:
“領我師法旨。”護法神道:“先生快請行!”呂先生道:“那裡去?”護法神
曰:“走,走!如不走,交你認得三洲感應護法韋馱尊天手中寶杵,隻重得一萬
四千斤!你若不走,直壓你入泥裡去!”呂先生自思量:“師父教我不要惹和尚!”
隻得跟著護法神入困魔岩參禪。不在話下。
卻說黃龍寺僧眾,五更都到方丈參見長老。長老道:“夜來驚恐你們。”眾
僧曰:“得蒙長老佛法浩大,無些動靜。”長老道:“你們自好睡,卻好鬨了一
夜。”眾僧道:“沒有甚執照?”長老用手一指,眾人見了這口寶劍,卻似:分
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眾僧一齊禮拜,方見長老神通廣大,法力高強。
山前山後,城裡城外,男子女人,僧尼道俗,都來方丈,看劍的人,不知其數。
鬨了黃龍山,鼎沸了黃州府。
卻說呂先生坐在困魔岩,耳畔聽得鬨嚷嚷地,便召山神,山神現形唱喏。問:
“寺中為甚熱鬨?”山神曰:“告上仙:城裡城外人都來看這口寶劍,人人拔不
起,因此熱鬨。”洞賓道:“速退!”山神去了。先生自思:“鬨了黃州,師父
知道,怎地分說?自首免罪。”韋天不在,走出洞門,駕雲而起。且說韋天到困
魔岩,不見了呂先生,徑來方丈報與黃龍禪師:“走了呂先生,不知吾師要趕他
也不趕?”禪師道:“護法神,免勞生受,且回天宮。”化陣清風而去。
卻說呂先生一道雲頭,直到終南山洞門口立著。見道童向前稽首,道童施禮。
呂先生道:“道童,師父在麼?”道童言:“老師父山中采藥,不在洞中。”呂
先生徑上終南山,尋見師父,雙膝跪下,俯伏在地。鐘離師父嗬嗬大笑,自已知
道了,道:“弟子引將徒弟來了?不知度得幾人?先將劍來還我。”呂先生告罪,
說:“不是處,望乞老師父將就解救弟子!”師父曰:“吾再三吩咐,休惹和尚
們。你頭上的疙瘩,尚然未消,有何麵目見吾?你神通短淺,法又未精,如何與
人鬥勝?徒弟不曾度得一個,妝這辱門敗戶的事!俺且饒你初犯一次,速去取劍
來!”呂先生:“拜告吾師,免弟子之罪。此劍被他禁住了,不能得回。”師父
言:“吾修書一封,將去與吾師兄辟支佛看,自然還你。不可輕易,休損壞了封
皮。”去荊筐籃裡,取出這封書來。呂先生見了,納頭便拜:“吾師過去未來,
俱已知道。”得了書,直到黃龍寺墜下雲來。伽藍通報長老:“呂先生在方丈外
聽法旨。”黃龍道:“喚他進來。”伽藍曰:“吾師有請。”洞賓直到方丈裡,
合掌頂禮:“來時奉本師法旨,有封書在此。”長老已知道,教取書來。呂先生
雙手獻上。長老拆開,上麵一個圓圈,圈外有一點在上,下有四句偈曰:“丹隻
是劍,劍隻是丹。得劍知丹,得丹知劍。”
黃龍曰:“覷汝師父麵皮,取了劍去。”忙走向前將劍輕輕拔起。“拜謝吾
師!呂岩請問:吾師法語,‘圈子裡一點’;本師法語,‘圈子上一點’,不知
是何意故?”黃龍曰:“你肯拜我為師,傳道與你。”呂先生言:“情願皈依我
佛。”前三拜,後三拜,禮佛三拜,三三九拜,合掌跪膝諦聽。黃龍曰:“汝在
座前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小合大圈子上一點。吾答一粒能化三千界,大合小圈
子內一點。這是道,吾傳與你!”呂先生聽罷,大徹大悟,如漆桶底脫。“拜謝
吾師,弟子回終南山去拜謝師父。”黃龍曰:“吾傳道與汝。久後休言自會,或
詩、或詞留為表記。就取文房四寶將來。”呂先生磨墨蘸筆,作詩一首。詩曰:
捽碎葫蘆踏折琴,生來隻念道門深。今朝得悟黃龍術,方信從前枉用心。
作詩已畢,拜謝了黃龍禪師,徑回終南山,見了本師,納還了寶劍。從此定
性,修真養道,數百年不下山去。功成行滿,成陸地神仙。正是:
朝騎白鹿升三島,暮跨青鸞上九霄。
後府人於鳳翔府天慶觀壁上,見詩一首,字如龍蛇之形,詩後大書“回道人”
三字。詳之,知為純陽祖師也。詩曰:
得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貨泥金混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