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正午,無客登門。
“興隆客棧”裡,卓無昭倚坐在二樓一扇窗沿,望著荒蕪長街和越來越冷清的小鎮,一塊一塊再數起鋪路的青石。
他還記得來做工的第一日,掌櫃的看他的樣子,跟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差不多。
即便往後生意沒有起色,掌櫃的也是一邊把臉皺成苦瓜,一邊叫他安心乾下去。
其實他本來就無處可去。
做一個清閒的小夥計,沒什麼不好。
身後的客房是他早就整理出來的,按照掌櫃的叮囑,床上用的是店裡最軟最貴的被褥,還得熏香除蟲,不能怠慢。
可惜那位能救命的貴客還沒有到,或許也永遠不會——
到了。
天儘處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徐徐行來。等再近一些,卓無昭聽到底下掌櫃的驚起,噔噔咚咚地迎了出去。
“仙人!”
這熱切的招呼聲讓來者止步,竟是個錦衣玉帶的年輕人,墨眉如刀裁,星目如點彩,氣度非凡非俗,俊逸絕塵。
卓無昭注意到的是他背上的東西:長條形狀,被厚布包裹嚴實,不知具體。
年輕人似乎也有察覺,抬頭一掃,半開的格窗空空,靜默得仿佛從來沒有人存在過。
“仙人!仙人!”
眼前堆笑的臉讓年輕人回神,隻一打量,他就看出了不對。
現在不是隆冬,這掌櫃的穿得裡三層外三層,像是凍久了;雙目下、嘴唇上也是一片烏青,麵頰凹陷,顯然是一副過度疲憊的模樣。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問:“你就是李安守?”
“是,是啊!”李安守小雞啄米,“自打收到蓮州來的書信,我就天天盼著您來。阿姐她都跟您說了吧?您看這事——”
一邊說,李安守一邊把人往屋裡領,末了衝著樓上喊:“阿昭!收拾好了沒,趕緊給客人上茶!”
半晌隻聽到一聲含糊的回應。李安守搖搖頭,念叨一句“這賠錢貨”,索性自己去櫃台拿了早備好的茶葉,就要去廚房裡提開水。
“不急。”年輕人攔住他,饒有興致地瞧著客棧內的布置,道,“李姨說你老婆孩子都搬走了,你是獨身,這店又不忙,怎麼還請了夥計?”
李安守躊躇道:“還不就是因為……”他定了定心,壓低聲音,好像生怕給什麼人知曉了:“姐姐回信之前,我怕得緊,私下裡找過另一個仙人,人家掐算後說這禍端本意不在咱們,找個純陽正命的童男子來守宅便可無殃。這個阿昭,已經是那位仙人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
年輕人“哦”一聲,不置可否:“靈嗎?”
“還、還算靈的。”李安守小心翼翼道,“他來了之後,那裡就沒長過新東西了。不過事情總沒完,還得請您幫著看看,除了禍根才好。”
“帶路吧。”
得到回應,李安守求之不得,忙穿了內門,把來客往後院帶。
院內一口青石水井外,用木柵欄圍了一圈,纏滿荊棘。李安守過去推開一道口,進去雜草叢生,數不清的老樹盤根錯節,在深處擰成一叢巨木,遮天蔽日。
巨木枝丫足有兒臂粗細,層層疊疊糾纏生長,夾雜著四散的藤蔓,使人看不清內容,隻道是一片詭異的幽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