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玉樓推動的兩場河灣小比結束。
優勝者們得以登台,在黃金台上聆聽玉樓道友的聖訓,不,應該說是勉勵。
其實,考慮到河灣漁村上萬人的規模,王玉樓的鎮守修士之位事實上類似於一個小封國的國主。
再加上其已經徹底掌握河灣漁村的因素,哪怕真在這小廟裡搞劃地為王,也沒人會管他。
就算被吳師兄、林師姐等人知道了,他們也隻會笑著點評一下他的雅趣。
當然,玉樓對所謂權力有著清晰認識。
這玩意兒是重要的臂助,但其終究是依托於實力而產生的。
萬般皆下品,唯有長生高。
隻要修為上去,實力也會跟著水漲船高,權力自然能擴大。
在河灣漁港搞權鬥,純屬玉樓修行過程中的一個小小節點,目前看,已經輕鬆拿下。
老崔、張學武和台柱子似得站在玉樓兩邊,他視線緩緩掃過那些在小比中取得優勝的武者、修士們。
看到哪裡,被看到的人,胸膛不自覺的高高挺起,心中也會升起一種期待。
選拔本身是構建組織關係的重要過程,形式上的公平會催生事實上的進步。
唐王說天下英雄儘入吾彀中已,喜的就是通過選拔重塑了自身的權力基礎。
這一點,玉樓明白,在選拔中得到優勝的幸運兒們也明白。
梧南修仙界乃至於仙盟體係下,遵循的是種隱藏的九品中正製,安北國王氏看似磕磣,但高低也是這隱藏版九品中正製下的寒門。
玉樓在清溪坊搞符籙大師賽是敲邊鼓,而如今,在河灣漁港搞的河灣小比,才是真正在那密不透風的牢籠裡打開了一扇窗,給了很多人以機會。
當然,玉樓也受益良多,至少從此以後,老崔的崔家幫就會徹底失去存在基礎。
“你們幾人,都很不錯,楚然,給他們頒獎吧。”
坐在木椅上的玉樓平靜開口,王顯周看的一樂——這小子裝的還挺像。
兩個鎮守修士站著,王玉樓自己坐著,單單這個姿態一擺,今天這幾名優勝者,自然知道該跟誰混。
顯周老祖和玉樓現在的組合就類似於唐三藏與悟空,玉樓屬於那個擺在明麵上的唐僧肉,做事看起來囂張的厲害。
裝作練氣六層的王顯周就是那個毛臉雷公嘴的弼馬溫,一般情況下,王玉樓接觸到的仙盟係統內的人,不會惹王玉樓。
如果有不長眼的過來找事,弼馬溫王顯周就該跳出來了,大部分時候也能管用。
畢竟王氏太懂怎麼不結仇了,王氏現存的仇家,屈指可數,還都是避無可避才結的仇。
小比的優勝者輪番上前,從秦楚然手中接過特殊的銅製錯金帶鉤妖蛇皮腰帶。
這腰帶不是法器,但用小妖境中階的人麵蛇妖之尾皮製成,裝飾的帶鉤由漂亮的錯金製成,看起來還是很不凡的。
看著王玉樓的狗給這些人發腰帶,老崔的表情平靜的厲害,那是種刻意維持出來的平靜。
摳搜!
就給條腰帶,頂什麼用?
你不是大家族子弟、碧水宮弟子麼?
怎麼不給他們靈石?
老崔就是純酸了,王玉樓稍稍施展手段,就折騰的他嗷嗷待哺的,他現在能做的,也就在心裡罵兩句。
玉樓看的很開,自己吃的滿嘴流油,晚點還要給人全家拉清單,還不能讓老崔罵兩句了?
隨便罵!
榮譽本身就是獎勵,可能榮譽無法糊弄見慣世事、心思深沉之人,但糊弄糊弄涉世不深的底層修士就夠了。
況且,玉樓給優勝者的獎勵又不僅僅是腰帶。
“諸位,小比的獎勵有兩個,我親手製成的腰帶是其一。
另外,則是給你們一個選擇崗位的機會。
來,厲長明。
就從你開始,河灣漁村武者們能擔任的崗位,你可以隨便選。”
先打壓老崔,讓眾修士看懂河灣漁村隻剩王家幫這一事實,再借大比徹底拿走人事權。
王玉樓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他要的不是絕對的忠誠,而是忠誠的形式與過程,這就夠了。
絕對的控製可能會在一些個體上存在,但對於龐大的係統而言,完全無法實現,這是一個成本收益問題。
厲長明聽到王老祖點了自己的名字,又是‘噗通’一聲跪下,頭貼在地上,抬也不抬的高聲道。
“長明是王老祖的人,王老祖讓長明乾什麼,長明就乾什麼!”
他在心中為自己的機智微微自得,在後天境高階的武者小比上,其他武者給王老祖麵子,將優勝的位置讓給了他。
剛剛聽到王老祖先點自己名字時,厲長明瞬間意識到,這是王老祖需要他率先唱高調,所以才有此番忠誠表演。
然而,王玉樓的表情卻不太好看,他搖了搖頭,抬手用法力扶起了厲長明。
作為一個天資非凡的煉器師,這點法力控製水平,還是很輕鬆的。
看著有些茫然的厲長明,和其他一臉忠誠的小修士,玉樓開口道。
“長明,你如此說,倒顯得我不近人情了。
你們能在河灣小比中獲勝,我自然會按之前說的,給你們機會。
來,具體說說想做什麼崗位,不要說空話。”
秦楚然鬼使神差的看了眼張學武,她知道,厲長明其實是張學武的人。
張學武也是一副麵無表情的逼樣,沒有一點態度,慫的厲害。
就河灣漁村這幾隻大號王八,王玉樓的震懾力還是很足的。
而且,就王玉樓賞賜厲長明法器這點,厲長明究竟還是不是張學武的人,已經很難說了。
“長明.長明,想去碼頭看船。”
老崔沒說話,倒是眼中有些冷意,王玉樓這是借著小比酬功拆崔家幫。
“好,下一位!”
玉樓其實很欣賞這些想進步的人,他們有野心,他們不擇手段,他們渴望每一個機會。
想要成就一番事業,不找他們,難道找自己事業上的對手老崔嗎?
太多事無關善惡,隻關乎於利益了。
況且,就老崔那堪比擬人的道德水平而言,乾碎他還真有幾分懲惡揚善的意味。
隨著一個又一個位置被封賞出去,崔家幫眾人的位置基本都被拿完了,王玉樓什麼都沒說過,但懂得看路的人自然知道往哪走。
“老崔,你意下如何?”王玉樓看向老崔。
事情辦完了,你問我?
我能有什麼意見?
“玉樓道友的安排我自是沒有意見,隻是那些被頂了職位的人,又該去做些什麼?”
崔定一沒敢攻擊王玉樓的人事安排,隻微微抬了個軟釘子出來。
“繼續巡邏唄,咱們可以把臨時改出來的巡邏安排固定下來,位置沒有高低貴賤。
那些人巡邏,定一道友你做鎮守修士,大家都是在為河灣漁村做貢獻,為滴水洞做貢獻。”
玉樓此言一出,張學武的表情都有些繃不住了,笑的很複雜。
那笑容中,有對落水狗老崔的嘲諷,有對天賦怪王玉樓的敬佩,有對這爛遭世道的憤怒,精彩極了。
不愧是大家族出身的啊,玉樓道友果然有水平。
“老張,你說呢?”
王玉樓闡明完他的‘貢獻論’,又轉頭看向老張。
老張笑不出來了。
“玉樓道友說得對,既然玉樓道友問我了,那我也說兩句。”
張學武也不是吃素的,論拍馬屁,他也在行。
麵向那些俯首的小修士與武者,張學武開口道。
“首先,你們這些人拿到了河灣小比的優勝之位,但不要居功自傲,修行是個永無止境的過程。
在新的崗位上,要把心思放在如何扛起擔子上,把玉樓道友交給你們的工作做好。
其次,你們拿到的位置都很關鍵,不容有錯,一定要做好交接工作。
比如厲長明,你那碼頭看船的崗位,麵臨的情況難免複雜,上任後,務必要先厘清過往的問題。
當然,其他人也一樣,要拿出自己的擔當來,如此,才能不辜負玉樓道友的信任!”
老崔,老子整不動你,還整不動你手下的那些蝦兵蟹將嗎?
玉樓拍了拍老崔的肩膀就離開了,但張學武和崔定一的眼神卻在空氣中對到了一起。
確認過眼神,恨意都很濃。
老崔沒有恨王玉樓的擔子,但恨張學武的膽子有,還很大。
而且,老崔的眼神中除了恨外,還有種嘲弄。
小張,你還菜的很呢!
齜牙齜的太掛相了!
崔定一很確定,以王玉樓的手腕,肯定明白養狗不能喂太飽的道理。
張學武這麼想要勝利結算,王玉樓同意了嗎?
如此,他崔定一的價值不就有了麼!
打壓也打壓過了,我老崔裝孫子也裝了這麼久。
小張,你等著,看我以後整不整你就完了!
——
王顯周手裡的刀已經被玉樓壓了三個月。
玉樓考慮的是,手段不能太酷烈,那樣顯得又寡恩又刻薄。
如今老崔的勢力已經從結構上被瓦解,時間也過去了幾個月,也確實到了動手的時候。
畢竟,夜場夢多,拖久了會有意外。
“老祖,您確定要親自動手,而不是讓紅雀去?”
玉樓不理解老祖為何這麼狂。
紅雀就挺好的,小妖境巔峰,塗上一身藍毛就能裝水屬妖獸,兩爪子便可把崔定一戳死。
“紅雀不行,崔定一隔三差五就出一次河灣漁港,我已經摸清了他與那地下交易網絡的聯絡規律。
今晚差不多又到了他與人暗中交易的時候,我準備先把他截殺,而後裝作他的樣子,續上他暗中的交易體係。
唯有如此,那些靈魚才好處理。”
王顯周火急火燎的離開了,玉樓苦笑著看向麵前的兩條靈魚,默默吃了起來。
河灣漁港的靈魚產量大摸底已經完成,根據過往四十多天的統計,漁港日均捕撈靈魚十八條多一點。
靈魚的價值在一到兩枚靈石之間,取中間值就是一點五,宗門在河灣漁港的治理成本按九枚靈石算,河灣漁港一直以來也就上交六七條的樣子。
也就是說,宗門拿三成,剩下的七成被漁港內的人自己私下分了。
滴水洞的內部小循環,是依托於清泉宮、華池宮、碧水宮三宮功勳殿體係而運做的,因為不同層級內,功勳點無法互換,且隱含價值差異極大,同時,宗門對相關弟子以不同修仙資源兌換功勳的條件有所限製。
諸多因素結合,就造成了一個錯覺,滴水洞三宮功勳循環體係看起來漏洞百出,但實際上沒什麼空子可鑽。
這是實踐檢驗出來的內部經濟係統,既穩定,又能在保證上層利益的同時,滿足三宮子弟的需要。
屎山代碼為什麼能運行?因為所有的測試都沒問題!
看起來漏洞百出和臭不可聞不重要,隻要能運作起來,就是好的!
在這樣的係統內,玉樓和其他鎮守修士拿了跑冒滴漏出來的資源,也很難無風險的快速變現。
比如現在,他一天吃四條靈魚,真就是猛吃不帶猶豫的——主要是想給顯周老祖兩條,顯周老祖不吃啊。
可同樣的,複雜的係統代表著更多的鑽空子空間。
矛盾的對立轉化規律決定了,規則越多,逃避規則的方法也越多。
滴水洞內大大小小的築基家族,三位紫府的嫡脈,會老老實實遵守門規嗎?
包不可能的。
什麼洞天內的資源不允許帶到洞天外交易,當初他和吳法先談鐵鼉龍肉價格時,拿清溪坊做談判籌碼,吳法先有一絲驚訝嗎?
沒有!
大家都把這一條當廢紙。
但現在掌門叫著要讓更多人感受下袁四的痛苦,開啟了滴水洞嚴打,情況又不一樣了。
玉樓確信,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這個空間內,一堆人聚在一起鑽著空子。
老崔所連接的那個地下交易網絡就是其中的一角!
隻要能和其接觸上,玉樓就能大把的掙靈石,修行耗費什麼的,就不用那麼肉痛了。
老祖也能安安心心的先嗑上一枚延壽丹,說不定還能有機會看到他築基。
但,想和這種交易網絡接觸,通過林櫻和吳法先都不太合適,範高竹就更遠了。
濁池前輩的這位徒弟看似和玉樓關係近,但王顯茂曾明言,他和濁池隻是交易,給玉樓交易到了滴水洞內門弟子的位置。
因而,玉樓隻能自己謀劃,幸好族中派了王顯周來做他的護道人。
這位老祖給玉樓帶來的臂助,目前看,比那神秘的如意金光還要大。
——
月上柳梢頭,人不約黃昏下。
都沒人約了,按理說老崔應該窩在家中好好和新娶的小娘子快活,但他還是出了門。
裹著件靈魚皮縫製的罩袍,老崔偷偷摸摸的來到了大紅溪邊。
他輕輕一躍,靈活的往水裡一紮,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在河灣村長大的苦娃子’,這話,老崔總提在嘴邊,以作為對宗門忠誠的點綴。
但其中的信息量可不少,考慮到崔定一是後天返先天修出來的五靈根,其自然是掌握著諸多法術的。
在水法的幫助下,這位漁家子弟,是頂好遊泳的好手。
不過,王顯周跟了他這麼久,早就對其下水防盯梢的小手段有了準備。
他悄悄的坐在碼頭的一條漁船上,根本沒有追的意思。
“小家夥,全靠你了。”
逗弄著手上的聞香鼠,王顯周看向崔定一消失的方向,默默等待著。
姓崔的早就中了鼠香草之毒,但他自己反而沒意識到。
因為,王顯周煉製的毒香參加了其他靈草,完美的中和了鼠香草之毒那本就不強的毒性。
玉樓今天拍打崔定一肩膀那一下,就把毒染到了崔定一的身上。
而現在,有聞香鼠在手,王顯周自不會擔心找不到老崔蹤跡。
不多時,聞香鼠的鼻子微微一動,王顯周朝其指示的方向追去。
然而,他發現自己竟然追到了秀水湖邊。
人造的月亮照耀下,波光粼粼的秀水湖好像閃爍著數不清的白色月牙,湖水拍打著漁村的舊岸,翻湧出好聽的聲音,給人帶來種靜謐感。
這是一個美妙的良夜,王顯周眼神凝重,先往口中來了顆回複靈氣的靈丹。
而後施展水遁符,踩著湖水繼續追了上去。
已知,在滴水洞天,仙尊注視著滴水洞修士,隻要斬妖就會有功勳收獲。
那為什麼,王玉樓和紀遠等碧水宮弟子,不直接深入秀水湖斬妖呢?
修為和實力上王玉樓看起來不太行,但王顯周隻要在身邊,他能殺穿所有小妖境妖獸。
進了秀水湖,想刷分還不容易?
可惜,就是不容易。
原因很簡單,這洞天內的恩情纏繞體係,是設計好的,妖獸是特殊的恩情釀造機。
如果有不知死的練氣深入秀水湖斬妖,影響宗門的可持續恩情製造流程,必然會遭受有型大手的乾涉。
雖然成百上千條的門規中沒有不讓碧水宮弟子入秀水湖斬妖這項,但實際操作下來,自然不會有人貿然進去給大妖送口糧。
然而.崔定一進去了。
王顯周都小心翼翼的秀水湖,崔定一區區練氣三層,憑什麼敢進去?
凡人駕船入湖捕魚是賭命,崔定一作為鎮守修士,他有什麼賭命的必要?
手持長戈,腳踩湖水,戰甲環身,紅雀相伴,王顯周在夜色下向著崔定一所在的方向,默默行進。
他心中甚至有些慶幸,萬幸,族長把自己派來玉樓身邊。
這位其貌不揚的崔定一,一步步從凡人武者修行到練氣三層,可能所依靠的,不止是實力與運氣。
他簡直是條毒蛇,一條深藏不露的毒蛇!
秀水湖太大了,在廣闊的湖麵之上,有很多露出水麵的小洲。
小洲上生長著茂盛的蘆葦,足足一人多高,崔定一飛了兩刻鐘不到,就鑽進了一處小洲。
王顯周接近那小洲,用隱匿的法術遮掩著自己的氣息,藏在了水麵之下。
他放出一隻白色的小龜,這是他前段時間在滴水洞打野時的收獲,已經被他初馴養,實力不怎麼樣,僅有雜妖境中階。
本來,他是想好好養養,等將其升入小妖境後送給玉樓的,但現在看,等不及了。
催動天蛇宗盛傳的禦妖術,將一點念頭寄托在小龜的身上,王顯周驅使著它,爬進了那生滿蘆葦的小洲中。
而他自己,則收起聞香鼠,完全沉入了湖中,徹底藏匿了起來。
天蛇宗供奉天蛇,門中還有很多堪比紫府的妖將級妖獸做長老,關於靈獸、妖獸的術法已經體係化了。
紅眉作為天蛇宗的弟子,修魅術就是為了幫不願意生幼崽的妖獸配種,由此可見一斑。
弟子眾多,法門難免外流,王顯周作為資深練氣,自然學過一點。
畢竟,他馴養靈禽就很有一手,關於馴養龜類靈獸的經驗雖差些。
但觸類旁通,真到驅使龜龜探查的時候,他還是頗有手段的。
小龜隻有巴掌大,在其視野中,那些高高的蘆葦就像森林中的巨大樹木,王顯周起初還有些不適應。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控製著小龜,沿崔定一消失的方向爬了過去。
茂密的蘆葦叢中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蹤跡,崔定一也想不到自己能有幸被王顯周這樣的頂級練氣老修跟蹤,故而沒隱藏自己的痕跡。
當然,王顯周其實還想到了一種可能,比如老崔不怕被人跟蹤。
這也是他停下腳步,派龜龜出擊的原因所在。
然而,秀水湖中的生靈很多,在蘆葦叢中快速爬行的龜龜遇上了隻擋道的大青蟹。
大青蟹沒有修為在身,可偏偏體格巨大,看起來有尋常家狗那般大,兩隻鉗子更是在夜色下閃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