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白了他一眼,問道:“你們喝酒了?”
“一點點,微醺。”
李學武打量了她,笑著問道:“聽傻柱說,你相親了?”
三月中旬的京城,即便是夜晚也不冷,站在院子裡的兩人隻覺得微風陣陣,分外清涼。
“就他會多嘴——”
秦淮茹不自然地摩挲了胳膊,躲了李學武揶揄的目光,說道:“是聯誼的時候有工會的乾部幫忙介紹的。”
“怎麼樣?合適嗎?”
李學武嘴角一咧,笑嗬嗬地問道:“相親的成功率雖然不高,但隻要看對了眼就一定能成。”
“成什麼呀——”
秦淮茹見他示意了後院,便跟著他往後麵走了,邊走邊介紹道:“一個工作還行,就是有點矮。”
“另一個長相倒是很好,就是脾氣不怎麼行。”
她的聲音有些落寞,道:“昨晚上我糾結了一宿,倒是該選哪個呢,聽工會的意見,總得試試才知道。”
“結果呢?選哪個?”
李學武回頭看了她一眼,推開了後院自己家的房門,開了燈。
“沒有結果——”
跟著進來的秦淮茹氣呼呼地說道:“今天工會那邊給我回話了,說那兩個都沒看上我。”
“哈哈哈——”
正準備燒熱水的李學武也是被逗笑了,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寬慰她道:“現在至少不用糾結了。”
“嗯,我就是單身的命。”
秦淮茹坐在了沙發上,歎了口氣,茫然地說道:“到今年我就三十三了,再不找就不用找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說道:“等棒梗一大,人家都叫我小老太太了。”
“忒早了點兒吧?”
李學武從廚房裡出來,笑著說道:“三十歲的小老太太,二十歲叫什麼啊,大爺、大叔啊?”
“你以為你還小啊!”
秦淮茹提醒他道:“閨女、兒子都有了,他們就是你的計時器,孩子大了,你也就老了。”
“你們家你和你大哥,可不就是當大爺和叔叔的人了,你到我這歲數,眨眼的工夫。”
“那我一直睜著眼總行了吧——”
李學武在沙發上坐了,迭起腿講道:“你要是活的太焦慮了,不等你成老太太呢,就得埋土裡了。”
“叫你說的——”
秦淮茹挪著身子坐近了,盯著他問道:“我問問你的意見,你說我該不該找一個搭夥過日子的。”
“我婆婆也沒個意見,說是都隨了我。”
她探著身子,講道:“你說不找吧,苦日子都熬過來了,自己一個人過日子挺好的,誰都不用遷就誰。”
“你說要找一個吧,都說我這個歲數可惜了,守寡的滋味都知道難捱,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那就找一個唄——”
李學武低頭看了眼自己腿上的手,抬起頭說道:“這守寡的滋味難捱,我看得出來。”
“你當然得理解我。”
秦淮茹一挑眉毛,說著說著便動手了。
如何評價秦淮茹?
在李學武看來,秦淮茹是一個能乾的好同誌。
你說,秦淮茹好乾部?
廚房火爐子上的燒水壺噗噗地冒著熱氣,水開了好半天了,也沒見有人提起它來泡茶。
秦淮茹這杯綠茶不能用熱水泡,因為她帶水來了。
沙發上,秦淮茹斷斷續續地講著相親的事,見的那些男人如何如何,工會的乾部又是如何勸她的。
她好像摸著一些竅門了,每當她說起這個的時候,都會遭遇狂風驟雨般的鞭打。
好像刺激到了李學武某根神經,所以她這也算變相地犒勞她自己了。
“你說你相著親,咱們還這樣,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啊?”
李學武看著她調侃道:“到底誰才是第三者啊?”
“是誰不重要——”秦淮茹笑一下,挑眉說道:“重要的是你不花錢,但他要給我一份彩禮。”
“額——”是一個動作。
李學武有點無語了,他調侃秦淮茹不是好玩意兒,叫她這麼一說,自己好像也罪孽深重。
唉——罪孽,深,重。
——
三月十七號,周一。
李學武剛從主辦公樓忙完了出來,便見王小琴的車進院了。
她的車很好認,因為紅星廠隻采購了一台212。
紅星羚羊在量產前,整備版的羚羊就已經進入到了廠區的公車采購序列,逐步淘汰掉原有的嘎斯。
在新車采購的計劃中,除了廠領導的車,其他全都是廠裡自己的產品。
羚羊、宏運、彗星等等。
李學武的那台212如果不是進行了特殊的改裝,也早就換成了羚羊。
而王小琴的車不僅是212,車牌也很特殊,不是地方的牌照,所以一打眼便能認得出來。
“我還說呢,你啥時候來上班。”
李學武站在門口等了她,見她下車後,這便笑著說道:“我這兩頭忙,就快要忙不過來了。”
“忙不過來就對了——”
王小琴一身乾淨利落的綠鍕裝,走過來玩笑道:“我就等著你把工作都忙完了,才來接手呢。”
“那你可有得等了,”李學武無奈道:“可我也等不起啊!”
“你再不來,我就得八抬大轎去衛三團請你了。”
“合著,那我還是來早了?”
王小琴一挑眉毛,站住了腳步道:“你早說啊,早說我就在衛三團等著你八抬大轎來接我了。”
“我倒是想了,可就怕姐夫不答應!”
李學武陪著她進了大廳,示意了樓上說道:“連紅裝和霞帔都給您準備好了,就等著您的三把火了。”
“我來可不是給你燒火做飯的——”
王小琴點了點他,道:“彆給我立一個人見人怕的形象,我來就是當老好人的。”
“那沒的說——”李學武站在大廳裡沒動地方,讚了她道:“一看您就慈眉善目的,準是老好人。”
“嘿——你倒是調侃起我了!”
王小琴都上了樓梯了,卻沒見李學武上來,好笑道:“走啊?咋地,咱們這就算交接了啊——”
“當然不會這麼匆忙。”
李學武示意了對麵,道:“我那邊有個會,這就得過去。”
“關於工作交接,領導那邊都好說話,還是看你的安排,你要說行,那咱們現在就交接都沒有問題。”
“你想得美——”王小琴嗔道:“這麼一個大攤子直接甩給我,我認識誰是誰啊。”
“得了,你忙你的去吧。”
她擺了擺手,道:“從今天開始,我不乾彆的了,專門看資料,做調研。”
“哎,對了——”剛要轉身上樓,她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叫住了李學武問道:“你的那個秘書咋考慮的,留不留給個痛快話啊!”
“領導都給你時間了,我也得給他時間啊。”
李學武倒是會說,指了指樓上道:“你需要時間來看資料和做調研,我也給他時間跟你磨合磨合。”
“彭曉力就在樓上呢,這段時間他將配合你完成工作的熟悉和掌握。”
“至於他跟不跟你,還得看你留不留得住他。”
“嗬——你們保衛處的都是寶貝疙瘩——”
王小琴翻了個白眼,一邊上樓一邊說道:“要個秘書還磨磨唧唧的,生孩子呢?”
走廊裡,路過大廳的保衛組乾部們聽見兩位領導的對話,紛紛看了過來。
尤其是以前不常來的,卻定下來準備接班的王副組長最後的一句話,真是震碎了大家的刻板印象。
女乾部還有如此爽利粗狂的一麵,真不愧是衛戍來的啊,跟保衛組的工作性質十分的匹配呢。
要是周瑤在這,一定會努力向新領導學習的。
——
“十一層說高不高,說低不低。”
李學武手撐在會議桌上,看著平鋪的設計圖講道:“雙子塔的設計結構,算上裙樓,這室內建築麵積可得夠用啊。”
他用手挪開了旁邊的聯合工業大樓的設計圖紙,今天的重點還是辦公大樓,暫時先不用考慮其他的,得先讓李主任滿意了。
“算上地下結構,應該是十四層。”
雙子塔辦公大樓的主要設計團隊成員成分比較複雜,初期為紅星廠的工程處組織了部分專家,以及一些施工單位工程師參與。
後來有了華清大學建築係以及其他大學的教授,並同東風建築研究所的曆史建築專業人員加入了進來。
再後來就是聖塔雅集團提供的無償援助,包括新式的工程機械和設備,以及從歐洲籌備組建的專業設計師團隊。
亮馬河生態工業區最初的設計圖紙早就被改的麵目全非了,但李學武當初提及的要求一個不落地擺在上麵沒有動。
他提出的一些要求和設想,以及後來發展需要所產生的要求也被補充了進去。
尤其是聖塔雅集團帶來的設計師團隊,在內部設計和建築設計上提供了更多的反感和相關問題的解決辦法。
李學武不是專業的建築工程師,也沒怎麼係統地學過設計,就是膽子大,敢說敢問。
來自意大利的弗朗瓦索、法國的伊莎貝爾和格雷琴,三人同那些教授和工程師們一樣,圍在會議桌旁,一邊闡述著設計的理念和需要,一邊做著辯論。
雙子塔的地基已經打好了,隻要最後一部分的外部設計定稿,施工方案就能做最後一版了。
很少聽說有地基都打完了,設計圖紙還沒最後敲定的工程吧?
沒辦法,誰讓亮馬河工業區不斷地有新的設計師、新的設計思想、新的理念加入進來呢。
主體架構不變,新的東西不斷填充進去,或者有東西被刪減掉。
李學武聽著耳邊雙語連帶著翻譯的爭吵,目光隨著手指滑動,一處一處地問他們相關的問題。
會議剛開始的時候李懷德跟著看了一會兒,可越看越糊塗,索性辦彆的事去了。
他不是放棄了工作,而是信任李學武不會讓這些大嗓門們交給自己一坨狗屎。
李懷德可能會懷疑自己的審美,但絕對不會懷疑李學武的審美,這小子從來不跟醜娘們接觸。
這話也就是老李的心裡話,要是李學武知道了非罵他不可,誰說審美是這麼用的。
“建築安全我就不用強調了,你們應該早就考慮到了。”
李學武手掌按在圖紙上,看著周圍的設計師團隊講道:“我就問一個問題,這棟大樓能不能容得下三千人辦公。”
“完全沒有問題——”
弗朗索瓦很是認真地回答道:“在不追求高度的情況下,最開始的設計方案就把樓體做的很大了。”
“這裡有足夠大的地皮麵積,深挖修築了三層的地下結構,在我看來再多修建七八層都是沒有問題的。”
“暫時夠用了就行——”
李學武敲了敲圖紙,道:“這棟大樓隻是用來給總部辦公的,其他的業務可以分均到其他的建築上。”
“比如這個——”
他又伸手拽回了剛剛推出去的,同樣地上十一層的聯合工業大樓,“它可以很好地作為補充使用。”
“就是有點浪費了。”
格雷琴聳了聳肩膀,看著李學武說道:“像是京城這樣寸土寸金的城市,未來的發展一定很快。”
“城市建築的設計在兼顧實用的基礎上,更應該強調適應未來,對地塊做最佳的設計和使用方案。”
“我們這裡是生態工業區。”
李學武瞅了她一眼,好似強調了生態,但更多的理由他不想說。
沿著亮馬河的分支,一長溜的建築顯得很分散,與主乾道對麵的工業區、商業區和住宅區顯得格格不入。
這裡更像是大草地上拔地而起的幾座建築,包括聯合工業大樓、工業展覽館、圖書館(工人俱樂部)、雙子辦公樓、文藝出版社大樓、紅星賓館、河畔住宅區以及研究所的環形辦公樓。
在圖紙上,這些建築總體上都在一條直線上,綠草成茵、植被點綴環繞,更像是花園。
連以往的,對辦公區的刻板印象——圍牆都沒有。
可能廠職工們走著走著,就到公園了,而辦公區和活動區,以及重要的建築就在公園裡。
當然了,給副處級以上乾部設計並規劃的河畔小區也在這裡,算是一種身份隔離吧。
這不是在搞特殊化,如果不這麼做,那住宅區對職工來說就做不到充分的公平分配和出售。
在格雷琴看來,李學武的這些要求更像是把紅星廠的辦公機構擺在大馬路的邊上進行展示。
她有點不理解這種設計思路,但在場的所有中方設計師和教授們都看懂了。
好鋼要用在刀把上,而不是刀穗上。
什麼?刀刃?
廢話,刀把要是不好,刀刃好了也白好!
“八部電梯,三個大型會議室。”
伊莎貝爾介紹道:“每層一中三小四個會議室;左右各樓兩個衛生間,一共是四個。”
她是作為內部設計師給李學武進行介紹說明的,講的很慢,但很具體,把剛剛李學武關注的重點都說了。
李學武問什麼?
辦公需要,職工除了在工位上辦公,就是去開會,或者上廁所。
“休息區要有,會客區要有,茶水區要有……”李學武的手指在伊莎貝爾給出的選項上做著強調:“可以設置在伴走廊的位置,也可以設置在室內。”
“不要吊燈,不要壁燈,不要任何贅餘的藝術燈具,”他有些挑剔地說道:“要體現嚴肅嚴謹的工作作風,又要強調活潑認真的工作氛圍,你懂了吧?”
我不懂!!!
伊莎貝爾扯了扯嘴角,點點頭說道:“沒問題”。
她知道,這就是甲方爸爸,永遠都是:不要跟我說你要什麼,我隻說我要什麼,
“裝飾畫可以有,但不能太多,風格我們宣傳部門會做選擇,這一點你們下來溝通。”
李學武手指敲了敲文件,講道:“所有的門窗玻璃都要一個規格,方便後期的維護和保養。”
“線路一定要預留出口,方便未來有更多的選擇,”他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在已經設計好了的圖紙上做著最後的強調:“地磚不要節省材料,用最好的。”
“牆裙不要刷油漆,用牆磚,大錢都花了,還差這點小錢?”
他抬起頭瞅了眼總設計師,繼續強調道:“除了主體架構,你得想到十年、二十年以後會不會有新的需要。”
挑挑揀揀的說了好多,尤其是法國設計師填進來的私活,部分被李學武剔除了。
藝術有了,嚴肅沒了。
最後討論就是第九層,也就是集團領導的辦公樓層。
具體到每一間辦公室,每一間會客室,每一間會議室……甚至連門窗的位置、衛生間的位置,以及需要用到的實木材料等等,他都嚴謹地做出了要求。
集團辦公大樓所有的家具都是設計團隊全新設計,交給茶澱家具廠生產加工的。
設計方案裡有李學武的很多新奇的思想和思路,絕對能用五十年不落後。
這也是他提出意見時,那些設計師也在認真思考的原因,有的時候他說的真對。
在討論第九層辦公區的時候,李學武特彆叫了竇耀祖過來,他更是帶了一整個團隊。
什麼樣的團隊?
在外國設計師的眼裡,這是一群老頭子,或者說是神仙。
因為這些仙風道骨的人手裡拿的工具不是尺子,而是羅盤。
中方設計師則全都閉上了嘴,隻看不說。
說什麼?
這玩意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再說了,誰敢保證領導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