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南起身穿戴整齊,腰間圍上錦織抱肚,係以犀角玉帶,又喚伺候莫卿的使女為他盤髻簪發,本該戴上寶珠金冠,但是他卻隻是用藍色絲帶簡單束發,即便如此,也然是一名英姿颯烈的青年武人,如非神武營的少年將官,便是當朝功臣勳舊之後。
莫卿卻披上細羅晨褸,裸著一雙玉足,自顧自的對著銅鏡梳頭。
從鏡裡望去:錦衣華服的男子身量高瘦,生得濃眉大眼,神態邪氣,虛持金杯、憑欄遠眺,左手扶著腰間的金鞘劍,劍首垂下流蘇一抹,綴著一方光潔無瑕的白玉墜,墜上日冠紋飾刀工樸拙,居中擁著個小小的“霈”字。
即使長年流連風月,其實也不難看出,其實他的年紀還很輕。
張霈這個其實很陌生,但是出手闊綽、人也挺受奉承,床第手段又是一等一的高明,耐性好、不粗暴,誰家姑娘不喜歡這樣的客人?可說是紅燈戶心目中的風流第一劍,比之於正道武林的八派聯盟子弟,地位與重要性隻怕不遑多讓。
楚江南打賞了梳頭的使女,將杯中美酒一飲而儘,輕輕放落,扶劍起身。
“我走啦!”
“公子爺幾時再來?”
這話問得情致纏綿,問話的人卻有些淡漠。
莫卿扶著胸前那一把長曳至繡墩下的如瀑青絲,握梳的手白得與象牙梳子無分軒輊,透過微暗的羅帳望去,潤澤裡帶著奶一樣的疏朧黃暈,分外玲瓏。
楚江南原以為會有段離彆前的親熱廝磨,這下倒不好老著麵皮湊過去了,束著鎏金護腕的左手虛跨佩劍,拈鬢一笑道:“卿卿幾時想我,我便幾時複來。怎麼樣?”
“男人嗬,就是這般無情。”
莫卿嫋娜起身,棄了梳子,腰肢款擺的踱到琴架之後,盤著裸足斜倚繡座,隨手撥動琴弦,“明明棄如敝屣,卻托言‘想我’雲雲,把等盼不到的責任都推到了女人身上。若依卿卿,公子爺就彆走啦!”
明明是大膽的情話,她卻說得一派清冷,仿佛事不關己。
楚江南有些迷惘起來,方才那個被自己弄得死去活來、連丟幾回,婉轉嬌啼的白皙玉體,真的眼前這名高不可攀的女子麼?想著想著,突然靈光一閃。
男女床第間的勝負,就在一個“得”字。
得到了,就不感覺新鮮了,隨時可以放棄不要——所以青樓女子用情多苦,而輾轉風塵的如夢郎君,則不得不薄幸耳。這名女子深諳此理。這樣若有似無的淡然,可以幫助男人加倍回味適才的荒唐纏綿,讓她在他們眼裡始終如新,還沒踏出香閨,便已開始盤算下一次的會麵,如何才能夠討得佳人歡心,再續合體之緣……
莫卿莫卿,不愧是蘇州府魁首天香樓的頭號紅伶。
楚江南心中喝了聲采,益發覺得能采此名花,果然不枉自己思來偷香,不覺撫掌大笑:“有你這句話,我豈能再耽於女色?為了將卿卿迎娶過門、長相廝守,我自當發憤圖強,在江湖中乾出一番大事業來。你且等我。”
莫卿是蘇州府第一名妓,豔名遍傳五方,就算王公大臣親來,為搏紅顏青睞,也萬不敢這麼明目張膽的胡說八道。此舉簡直是天香開樓的頭一遭,大出她的意料,莫卿抬頭微怔,見楚江南眼中光芒閃動,忽然會過意來。
這人與我一樣,也是個明白人,莫卿淡然一笑,端坐整襟,纖纖十指按上琴弦。
“如此甚好。卿卿便以這曲《風雷引》為公子爺送行,願公子爺鴻圖大展,早日功成名就。待公子爺重來小閣,我再為公子爺彈一曲《山水綠》”
楚江南大笑出門,繡牖掩上之際,門縫裡已傳來慷慨激昂的錚錝疾響。
“《山水綠》麼?在床上叫得這麼浪的小蹄子,居然也懂得什麼是名利不羈的高遠誌向?真是有意思的姑娘。”
楚江南神清氣爽,繞著胳膊緩步下樓,沿路打賞了每個問安的婢仆。
嫖完女人就馬上離開,是最差勁的嫖客。也不想想為了讓你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享受,得花多少的人力排場?光靠那點渡夜資,下回你還想不想再有個粉光致致、美人橫陳的銷金窩?
楚江南每回進天香樓,不花完五百兩銀子絕不離開。
如果不是獨身一人,而是左擁右護,怕是還得多擺上幾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