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陸點了點頭,笑容顯得意味深長。
又沉默了一會兒,王陸問:“報告寫得怎麼樣了?”
朱秦心中猛地一跳,餘光瞥過,卻見王陸依然是那樣淡淡的笑容,並不像是意有所指……
“胡亂敷衍,沒怎麼上心。”
“哦,那具體都寫了什麼呢?我記得下山前長老曾經說過,最好緊扣仙凡兩界關係這個主題,你出身皇室,應該有自己獨特的視角?”
朱秦感覺自己的冷汗似乎都滲了出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不驚:“嗬,我哪有什麼獨特視角啊,就是胡亂寫寫而已。”
“是麼?那師弟你可真是浪費了寶貴資源啊,換了我,就會這樣寫:麵對修仙門派的粗暴於涉,凡間帝王應如何應對?”
朱秦腦中仿佛天雷炸響,令他眼前一黑,腳步也是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王陸這家夥難道能洞察人心不成他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報告正是……
沒錯,朱秦的報告主題,雖然並沒有王陸說的那麼直接,但報告的寫作出發點正是:若是被修仙門派強勢奪權,作為一國帝皇要如何應對?
這個話題當然是有感而發,感從何來?當然是耳聞目見
彆忘了,王陸發展智教的大本營,正是朱秦所在的大明國
四個月前,朱秦回國時,聽皇室密探提起智教,當時就吃了一驚,和恍然不覺危機的皇帝大臣不同,他就算不清楚智教的發展模式有什麼特彆,至少也知道,從王陸手裡出來的東西,絕對驚天動地不容小覷
所以他後來寧肯被嶽師妹鄙視,也堅定地給師門打了小報告,為的就是希望師門長老能及時出麵將智教打散,化解大明國的皇權統治危機,誰知……就連二長老三長老都沒能壓住王陸後來得知智教居然搖身一變,成為萬仙盟加盟機構時,朱秦險些吐出血來
這他媽的還有天理沒有,有王法沒有萬仙盟你丫還能再黑一點麼兩百萬靈石就把你收買了?你的節操也太廉價了
然而當時整個大明國,一年供奉給萬仙盟的保護費也不過幾十萬靈石而已,民間的靈石儲量雖多,但開采能力遠遠沒能跟上,這讓朱秦實在沒法抱怨什麼。後來他也給萬仙盟的上級部門寫了舉報信,不出意外的石沉大海,分管門派加盟的長老既然敢收錢,自然就有信心壓製下基層的舉報。
後麵那四個月,智教一方麵有萬仙盟的認證,一方麵又勾結了光明府,頓時將大明國上上下下都滲透的無孔不入
到後來最令人吐血的是,他父皇居然跑來問他:“秦兒,你說這智教的金玉六和功有沒有練頭啊?”
“父皇,您千萬不要被那邪教妖言所惑啊什麼金玉六和功,根本就是修仙界隨處可見的野雞功法啊”
“咦,我看有的人練起來效果不錯啊。”
“那是加練了乾元燃血功,拿命換出來的”
等好不容易給老爹解釋清楚了,朱秦已經欲哭無淚,這智教都滲透到皇帝這個層麵了?這個國家以後到底姓朱還是姓王啊?
等等,這個說法好像是在給老爹戴綠帽子似的……
無論如何,朱秦當時就決定,決不能任由智教繼續蔓延滲透下去了智教願意去其他的國家發展的話,朱秦管不著,但大明國卻絕不容其染指他是大明國的太子,曾經受千萬人的尊崇,自小那錦衣玉食都是出自這億萬黎民,出自這朱氏皇朝的統治哪怕斬塵緣也斬不斷這因果
可朱秦一人之力又能做些什麼?對手是王陸的話,再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公然反抗,所以無奈之下,隻好將目光轉到了這份報告上。
他能做的事,也就剩下這一件了:寫報告,求門派長老出麵主持公道
為了這份報告,朱秦下了極大的功夫,甚至不惜耽誤最後幾個月的寶貴曆練時間,召集了朝廷中大批的筆杆子,共同起草這份報告書。
其報告宗旨,自然是要反對智教對凡間的於涉,但報告書卻不能這麼直截了當去寫,畢竟智教是經過萬仙盟認證的,當初二長老三長老接到自己的報告之後,也已經出麵處理過,隻是被王陸頂了回去,而眼下這個局麵顯然已得到了兩位長老的默許。所以報告若是寫得太犀利,無異於在抽兩位長老的耳光。
好在朱秦身邊的筆杆子們,個個都是此道高手,正攻法行不通也不要緊,換個角度來說就是了。
大明國的一眾官僚們認真思考了一番,決定以“進一步加強修仙界對凡間政權的監督指導”為主題起草報告書,大致內容分為兩個層次,其一:當凡間帝王麵對修士的於涉時,很難通過自身的力量解決問題,那麼勢必需要求助修仙界,其二的內容便是站在修仙界的角度來討論:修士直接於涉凡間事務的確不可取,但仙凡兩界並非互不相連的獨立體,凡間動蕩,蒼生蒙難,修仙界有能力也有義務擔起責任。因此,修仙界應對凡間政權進行監督管理,避免天災**,民不聊生。同時也要加強對修仙界內部的監督,避免某些修士或者修仙門派,通過萬仙盟內部的**,無視禁令對凡間為所欲為
報告其實頗為不倫不類,立足點前後不同意,但報告的寫作意圖卻非常簡單明年聊,就是希望門派能夠在智教的問題上有所作為,雖然不清楚二三長老到底是怎麼被王陸應付回去的,但這份報告無疑能給他們一個重新下手的理由
沒錯,你的智教是合法教派,我們不會予以取締,但你智教的經營行為,我靈劍派作為萬仙盟五絕之一,有責任有義務予以監督指導
這就是朱秦苦思冥想後的策略,算不得特彆高明,但若能將報告直接交到天劍堂,朱秦自信總會起到些作用的。智教的存在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礙眼,長老們不可能真的甘心放任自流,隻是缺少動手的借口。
隻是……朱秦再怎麼盤算,也想不到會在靈溪鎮偶遇王陸,並且被他先一步將自己的計劃戳穿
“……你想怎麼樣?”
事到如今,再抵賴也沒有用,朱秦並不覺得王陸是那種宅心仁厚的善人,更不覺得他容易糊弄,既然被人識破,那也隻有直麵後果,等候發落。
然而王陸卻出人意料地笑了笑:“我想怎樣?我什麼也沒想啊,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報告好好寫,彆浪費了你得天獨厚的優勢。”
朱秦頓時被搞糊塗了,王陸這麼說,難道是要放過他?儘管他也知道,王陸並不是睚眥必報的性格,可他同樣也算不上宅心仁厚……還是說,要讓自己知難而退?免得麻煩?
知難而退麼,也的確是個選擇,然而想起自己費儘心血的報告,朱秦卻怎麼也退不下去。
“師兄,大明國終歸是我出生的……”
話沒說完,卻見街道前方,一個身穿金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騎著一頭毛驢慢悠悠地在石板路上踩出咯咯聲響。
那道人麵貌平平無奇,身下的毛驢更是落魄不堪,非但皮毛破爛,身上更遍布刀疤傷痕,仿佛被人千刀萬剮,一雙驢眼中映出的則是滄桑與苦悶。
那道人隻是沉默,看也不看王陸和朱秦,徑直從兩人身旁略過。
直到身影即將隱沒於巷角時,道人終於轉過頭,看了王陸一眼。
而後,用極低的聲音說道:“看到了嗎,同樣是乾元燃血功,人家比你要高明一百倍了。”
毛驢憤怒而苦悶的嘶鳴,在寂靜的小鎮內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