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滾,這個年青人仿佛已經不知道如何應付一下一下鑿得他心臟鮮血淋漓的話。
“除了說滾,你就沒彆的想跟我說?”容晚用著平淡冷血的聲音問,“比如說,容晚你給我聽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生不如死!你傷害我的,我一定會一點一點還到你身上!”
那樣氣勢凶猛的宣言,用的是緩慢平直的語氣,仿佛在說今天天氣晴朗,適合去郊外踏青一般。
莊寧卻止不住打了一個冷顫,事情因她而起,連累到自己,但對自己動手的畢竟不是她,他做不到像她這麼冷血。
他做不到!
莊寧痛苦的抱著頭。
四個月的時間,消磨光了他身上的戾氣,也讓他認清了現實,如此殘酷卻又不得不麵對的現實。
他想,如果沒有容晚的出現,也許,一年後,兩年後,三年後,他就能坦然自己這雙廢了的雙腿。
可是她出現,不是帶著歉意,不是帶著同情,而是譏嘲,不屑。
她有什麼權利嘲諷他,她憑什麼?!憑什麼?!
“憑我有野心,憑我不是個廢物!”
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容晚冷笑一聲,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動作強硬地扳過他的臉。
冷冷吐出一句:“憑你隻是個沒用的廢物!”
一句話,砸得輪椅上的人頭暈眼花,趴著身在門外偷聽的人胸膛起伏。
但凡有點血性的男人,聽她這樣的話,定然暴起身攥緊拳頭,即便是冷靜不易激動的人,也該開口反擊。
莊寧卻仿佛失去靈魂一般,目光空洞地望著她,一動不動。
緊緊握著門把手的莊寧母親,咬著牙,臉上儘是心疼,她不知道那個乖巧的女孩為什麼要說這麼重的話。
她想衝進去,抱著兒子,告訴他你不是廢物,不是沒用的廢物。
可是她不敢。
她想起了容晚進去時,握著她雙手,鄭重其事的那句話。
都會好的。
她甚至有種滑稽可笑的預感,那個女孩說不定能讓他的兒子走出來,走出人生最困難的境地。
這是一個無計可施的母親,最後的念想。
容晚就這麼等著莊寧回神,回神告訴自己一句,“我不是廢物。”
可她等來的卻是他更加黯淡的目光。
長歎一聲,她有些失望又一些遺憾,清清淡淡的聲音,帶著些滄桑的時光遺跡。
“我總想著,有那樣善良柔然的母親,他的兒子該是個不錯的人。不需要多出色,但至少他應該有著堅定有韌性的心。”
“而你,似乎被那雙廢腿壓彎了腰。”
容晚望著她,眸中閃過一絲難過:“知道嗎?一個人有三處不能輕易屈折的地方,雙腿,腰,還有脖子。一個人習慣了卑躬屈膝,習慣了點頭哈腰,就失了氣節。”
“那樣的人,才是真的廢物!”
“你是嗎?”
莊寧的目光慢慢聚攏,慢慢染上一層光,他就這麼看著眼前這張毫無瑕疵的小臉,腦中不停翻騰著她的話。
“你是嗎?”她再次啟唇,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他張開嘴,開闔著皸裂的雙唇,舌頭似乎都在打顫:“我,不是!”
“哈!”容晚輕笑出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看,多簡單的事情啊!”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朝著房門走去,聲音輕柔仿佛夜風拂過,“我不會用同情的心對待你,也不會用歉疚的心照顧你,更不會給你優渥的生活,你隻能自己走出去。”
“你的生活需要一個假想敵,你覺得我如何?等你有能力報複我,我治好你的雙腿。”
“沒用的。”莊寧絕望的搖頭,他何嘗不想治好雙腿,臨海最好的醫院都治不好,他還能有什麼希望。
聽到他如此喪氣的話,容晚腳步停頓,轉過身,目光涼柔:“相信我,記住這三個字,還有,對不起。”
門哢嚓一聲打開,容晚挺直腰板走出去,將一室昏暗留給莊寧,而此時聽到她三個字又三個字,莊寧的眼中竟然盈滿淚水,那樣滾燙地自眼眶跌落,照耀得滿室晝光燦然。
門外,莊寧母親有些慌神地對上容晚,臉上儘是羞赧,“小,小晚,我,我……”
容晚卻忽地揚起一抹誠然真摯的笑容,伸出手,擁抱她,語氣柔軟:“莊媽媽,你放心,都會好的。”
說著,她仰起頭,有些嬌俏地吐吐舌頭:“剛剛進去之前,忘記跟莊媽媽說了,其實我的脾氣比莊寧哥還要不好,不知道您還願不願意留我吃飯了。”
“留!當然留!”莊寧母親笑得熱淚盈眶,一句莊媽媽,那樣親切自然,沒有一絲虛情假意。
她是個清醒人,哪裡聽不懂小姑娘的意思。
這個摘下眼鏡,看清全貌的女孩,她是認識。
不是因為她有名。
而是莊寧經常盯著電腦,看著這個女孩的照片發呆,她當時就想,這個孩子對兒子一定很重要。
“莊媽媽,你燒好晚飯了?”容晚笑著問,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恍恍惚惚走神的莊寧母親,尷尬地笑,急急忙忙往廚房跑去,一邊大聲說:“我這就去做,這就去!”
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容晚朝廚房和莊寧的臥室各看一眼,腳步不緩不急地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靜靜等著。
這一等便是近一個小時,廚房裡是切菜炒菜的聲音,臥室裡是乒呤乓啷的聲音。
等到一盤盤香氣四溢的家常菜擺上桌,莊寧臥室的門終於打開。
他控製著輪椅,麵色平靜的出來。身上是明顯換過的乾淨藍襯衫,外頭披著一件卡其色的毛線開衫,服帖柔軟的頭發梳理地很整齊,臉上的那副黑框眼鏡換成了天藍色。
整個人,豁然開朗。
他將目光看向客廳裡,雙手平放在腿上,姿態得體的少女身上。
那是一個有魔力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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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此時的心情,在寫這一章的時候,忽然想起很久遠的一個回憶,我想如果當時的我用這樣的態度對待一個心灰意冷的人,是不是能夠激起他心中的某些勇氣,還是依舊如現在這般終日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