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勇一化尺大漢,在炕上躺著掉出了兩眼淚,暗暗在心裡埋怨著自己當時怎麼就沒仔細看看,重重雪幕後,來了一輛吉普車呢?他的媳婦兒香草拉扯著孩子硬是在正當屋裡給全家人磕了兩個響頭,惹的一屋子的人心頭都是難過無比。女的乾脆都哭了起來。
自從過了六三年那場水災之後,全家人都沒有麵臨過如此窘迫緊張的生活狀況。
劉二爺沉默著,低頭吧嗒著煙袋,心裡麵也是難受的不行,心道自己年歲大了,本想著這些年家裡日子一天比一天過的好,等著劉滿屯結了婚,過兩年小毛不管是留在部隊還是複員回家,娶上個媳婦兒,劉二爺就算是沒有了任何牽掛和壓力了。就算是死,也能踏踏實實笑著離開了。
可誰曾想這個時候家裡麵卻出了如此大的一件事兒,迫得準備要結婚的劉滿屯,都不得不暫緩了婚事兒。
股沉重的氣氛籠罩在屋子裡,很壓抑,很憋悶。
坐在桌子另一邊兒的劉滿屯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酒瓶子,往嘴裡灌了兩口。這一幕讓劉二爺看到了,不禁心裡有些生氣,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喝你那兩口酒。自打李援勇住了院,家裡麵前知道要花大錢了,誰都是整天小氣的一分錢都想著掰成了十分花,可劉滿屯卻愣是沒斷過酒。
不喝酒會死麼?劉二爺正想著怒斥劉滿屯呢,卻不曾想到劉滿屯從桌子旁站了起來,點了根兒煙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後滿臉無所謂的笑道:“行了行了,大家也都彆這麼發愁了,不就是欠了些外債嘛,錢是人掙得,人活著比什麼都強啊,總有還清了的一天,”
這話等於是句廢話,在座的誰不曉得這個道理?可是這麼多錢呢,什麼時候還清?慢慢還?說起來輕鬆。借誰的錢你還人家晚了人家樂意?咱自己心裡也過意不去不是?若是欠著彆人錢,見了麵就覺得低人一頭啊!
“咱們這一大家子的人越來越多。以後總會越過越好的。”劉滿屯彈了彈煙灰,麵色平靜的說道:“娶到家裡的媳婦兒還有咱家的女婿。也許不知道當年,可咱們自己兄弟姐妹們,應該都記得三年困難時期吧?那時候不比現在難?今天還活著,明兒斤小就有可能餓死斷氣兒了。可咱們出去討飯,誰不是討到了吃的,先給弟弟妹妹吃,稀的不能拿的自己喝了,乾糧稠的隻要能拿的,哪怕是白菜幫子,也要拿回家裡來,讓家裡人吃”
“為了個啥?咱們是兄弟,是姐妹。是親人!”劉滿屯摒出酒來猛灌了兩口,臉色有些紅,眼圈兒有些紅。嘴裡叼著煙苦笑著說道:“可那時候,咱們都聚到一起。聚到爺爺身邊兒的孩子,咱們那時候才多大?咱們又不是親兄妹!那又怎麼樣?咱們照樣互相惦記著,互相幫襯著,保國哥經常說的那句話大家都記得吧?他總是愛說,彆怕,哥給你戳著!”
劉滿屯仰頭打了個哈哈,忍住眼眶中的淚水沒有流出來,接著說道:“那時候有多難?不用我多說。咱們都是經曆過來的人了,都長大了。想想啊,還有比那時候更難的麼?”
“後來,咱們挺過來,都活下來了。挺過了餓死人的那三年,挺過了六三年的洪水,,咱們的日子,越過越好“怕啥?擔心斤,啥?”劉滿屯瞪著眼掃視了除了劉二爺之外屋子裡所有的人,“難不成到如今,”剛甲著咱爺爺,給咱們戳著為咱們發愁?。
屋子裡沒有人說話,除了劉二爺還在低著頭吧嗒著煙袋之外,其他人都用一種錯愕和回憶的眼神,看著劉滿屯。
也許是這些年來的日子過的順風順水的慣了,都似乎忘卻了曾經那個苦難的年代,或者是,誰也不願意再去回憶,甚至記憶著那今年代,因為”實在是不堪回首,不願回首;真的是苦難到讓人心酸的年代啊!
然而此時劉滿屯忽然提起了當年,提到了這個家庭中的親情溫暖,以及劉二爺,爺爺!年事已哥的爺爺!每個人都不由得陷入了一種沉思中,回憶中”是的,再苦再難,壓力再大,還有比那個時候過的日子苦比那今日子難麼?那個時候根本就沒有任何人有心思去考慮錢的問題。而是天天都在想著吃,能吃到一點兒點兒能吃的東西,哪怕是吃糠吃菜吃草,能活下來,就是最大的目的,最美好的生活了!
現在?不就是欠下了一些債務麼?不就是那有數的債務麼?
有什麼發愁的?人隻要活著,還怕掙不到錢麼?一家子都是從最艱苦最難的日子裡過來的人,能吃苦能受累,辛早苦苦乾的這些年,日子過的不挺好麼?如今欠了點兒錢。無非就是勒緊了褲腰帶,節省儉約些。過上幾年苦日子又能如何?總不至於過上當年那沒吃沒穿隨時都有可能餓死的日子吧?
朱平貴最先站了起來,眼裡含著淚,卻偏偏咧開嘴笑著說道:“滿屯哥說的對,咱們家雖然說分了好幾個家,可現在援勇哥出了事兒,咱家還得再合到一塊兒,擰成一股繩子,一起度過難關!欠得錢是彆人家的,咱們家就該一起來還!誰讓咱們是一家子人呢?”
“不行朱平貴的媳婦兒春菊突然站了起來說道。
她這一聲“不行”讓一屋子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朱平貴更是瞪著眼吼道:“滾蛋,這兒輪不到你說話!”
春菊眼裡含著淚委屈的看了看劉二爺,劉二爺皺著眉衝朱平貴斥道:“你少說兩句!春菊是你媳婦兒,咱們家的人,總得讓她說說自己的意見。”
春菊撇著嘴,抱著已經睡著了的孩子哽噎著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咱們家的事兒,咱們一起擔著,可梅丫姐還有曉雲姐,秀花妹子,她們都走出嫁到婆家裡的。這事兒輪不到她們跟咱一塊兒擔著此話一出,朱平貴也是一怔。看著媳婦兒那張委屈的掉淚的臉頰,心裡感動的差點兒沒哭出來。
劉二爺似乎也沒想到春菊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滿意的點了點頭,側過臉去狠狠的吧嗒了幾口煙,讓煙霧籠罩住自己的臉,生怕讓一屋子的晚輩看到他老眼中流出的兩滴淚水。
“說的好!”劉滿屯笑嗬嗬的說道:“中中,就聽弟妹的,那個梅丫,曉雲,秀花,你們三家彆管這事兒了,好好過你們的日子就行。”
三人早已經淚流滿麵,之前聽了劉滿屯的一席話以及朱平貴的表態後,她們也心酸的不行,也想著當即就表態,和家裡一起擔起責任來。可是說到底,她們走出嫁到外姓家的閨女,在婆婆家輪不到她們當家作主,而且這種事兒”家裡人肯定不會樂意的,如果非得堅持的話。那就是家庭矛盾。
瞧瞧三位女婿,原本心裡為難,又不好意思說什麼。從一開始劉二爺說要讓他們也承擔點兒債務的時候。韓曉雲的丈夫和王秀花的丈夫就不樂意,吳梅丫的丈夫陸平倒是想點頭的,可看著那兩位不樂意的模樣。陸平也不好強出頭,更何況他家裡的條件算是三位女婿中,最差的了。
然而此時一個婦道人家,朱平貴的媳婦線春菊都說出了如此慷慨大義的話,三個女婿作為老爺們兒。終於意識到不表示下態度,那這張爺們兒的臉,就乾脆塞到褲兜裡藏起來吧。
於是韓曉雲的丈夫宋軍首先站起來表示,家裡條件也差,但是畢竟也算得上一家人,他出不了多的,也不說大話,年底往這邊兒拿二百塊!
有了宋軍的表態,陸平斟酌了半天,有些為難的站起來說到他們兩口子也出二百,可是得到明年了。今年夠嗆能攢下來。
王秀花的丈夫苗書海不甘落後,拍著胸脯說不管爹娘願意不願意,他也得拿二百塊錢出來。
三個女婿,三斤,家庭,六百塊錢!
說多,真不多,可是說少的話。絕對不算少,六百塊錢啊!頂得上劉滿屯半年的工資了都。
“中,中,都是好孩子!咱們家的日子,還會好起來的!”劉二爺再也忍不住,老淚橫流,起身吧嗒著已經燃儘了煙草的煙鍋,蹣跚著腳步往外走去,到了門外沒有回頭。說了句:“滿屯,回頭給張敏那丫頭去封信,五月農忙前,你們倆把婚事兒辦了!至於花錢的事兒,咱們再去借“爺爺”。劉滿屯愣住了。
劉二爺扭頭笑道:“咱們家人多,人心齊,還怕以後過不上好日子麼?。
屋子的人,全都會心的笑了,是啊,這麼多人,這麼多個家庭,一起擰成一股繩,有什麼難關過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