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堂那邊的喧囂聲逐漸平歇,最後一個婢女進屋關上門的聲音響起時已經是三更天。
每到“發病”的特殊日子,陳廷的耳力目力以及體力都會到達一個巔峰,哪怕是在璿璣院也能清楚聽到靜思堂的所有動靜。
甚至連老太太和沈望舒說話的聲音都聽的一清二楚。
黑暗中,兩輪黃澄澄的瞳孔像是燈泡一樣燃燒著,利爪神經質的在屋子中心的隕鐵上來回磨,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隻有屏息凝神去窺聽一些動靜時會安靜一時半刻。
這間屋子對於怪物來說還是小了點,讓它隻能半趴著或是佝僂著身子在這裡麵,兩隻漆黑鋒利的爪子一隻搭在隕鐵上磨,另一隻小心翼翼握著個秀氣的荷包在掌心。
阿念......
怪物嗓子咕嚕嚕著發出嘶啞怪異的聲音,像是在一聲一聲不斷重複著呼喚什麼。
隻有蜷縮在這間小小的屋子才不會傷害到心愛的小夫人,他今夜突然離開一定讓阿念很不高興,方才她跟祖母說話的時候聲音分明有些哽咽。
可他現在這副樣子也是萬萬不能被小夫人發現的,否則一定會驚到她......阿念害怕他的話,就會想要離開了。
她這麼好,還送了自己親手繡的荷包,甚至連嬌嫩蔥白的指尖都被紮破了——這是凝聚了小夫人心血的定情信物,代表他們兩情相悅,所以他一定不能讓阿念離開自己。
怪物將小小的荷包放在了鼻尖,一邊迷醉的嗅聞一邊分析,清淡的藥香是阿念身上常帶的那種,這代表她花費了很長時間才完成它,否則不會連味道都沾染了去。
一點點血腥味是她的指尖血,阿念十分愛乾淨,絕不會讓血跡殘留在禮物上,那麼就隻有可能是繡的時候太專注了未曾發現。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她這般認真做的荷包是為了送給自己!
怪物心頭湧起的甜蜜蜜讓體內的躁動和暴躁因子都安分了一點,小山一樣的身軀被壓在狹小的空間裡動彈不得,隻能在高興時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粗壯的尾巴興奮的掃來掃去。
它現在有一半的意識是陳廷,沉溺在小夫人給的愛裡無法自拔,捧著個小荷包跟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舍不得放。
另一半是殘暴躁動的怪物,爪子蠢蠢欲動想去撕碎那柔軟的織物,並且瘋狂叫囂——你怎麼知道那女人是一心一意對你的?她連你的真實樣子都沒見過!或許她是京城某方勢力特意派到你身邊的細作!
陳廷在心裡跟這道聲音吵架:“不可能,夫人的底細我早已查乾淨了,她就是愛我。”
“你憑什麼認為她愛你?隻是一個小小的荷包就把你收買了?就算不是京城的細作,若是那些外邦人派來的呢?若是她盜走了輿情圖和陳家軍的詳儘情況怎麼辦?你怎能如此鬆懈!”
那道聲音持續輸出著:“你隻是暫時色令智昏,今夜便去除掉那女人,將她從外麵帶回來的人全都殺乾淨,除了祖母以外,任何人都不值得相信!”
“你信不信,哪怕是外麵那些正在守著你的士兵得知了你現在的樣子,都會將你視作可怖的怪物,舉起火把將你活活燒死!”
“不將他們都殺乾淨,你自己就會人人得而誅之!”
“殺,殺了他們!殺了所有人!!”
又開始了。
黑暗中的黃金瞳熄滅了,怪物的爪子搭在了自己腦袋上,似乎是想將那道聒噪惱人的聲音按下去。
從有意識起,每次發病,這道聲音都會出現,不斷蠱惑他去殺人,將周圍一切活著的生物全都屠殺,相比起第一次,陳廷已經能將它的話當做耳旁風。
那是怪物想要影響他堅定的意誌,一個人待在這裡或許不會發生什麼,但若真的衝出去胡亂砍殺一通,他才是人人得而誅之了。
陳廷在腦袋裡不斷描摹小夫人精致秀美的眉眼,回想他們相處時的細節,小夫人溫聲細語的關懷,生起氣來也嬌憨可愛......
最後成功將另一道聲音徹底按捺下去。
他的心中變得無比寧靜和幸福——這還是第一次。
以往每次犯病都需要用屋子四角的鐵鏈將手腳捆起來,免得失去理智會跑出去,可今夜他控製住了自己。
怪物沉沉睡去,另一邊的院子,回了屋子還偷偷哭了一回的沈望舒也閉上眼睛睡下。
睡夢中,不斷有什麼聲音喋喋不休的在她耳邊吵鬨,一邊辱罵她紅顏禍水,一邊怪她送人荷包蠱惑君心。
夏夜的蚊子真是嗡嗡嗡的惱人,沈望舒翻了個身,一巴掌拍下去,那聲音立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陳廷的聲音。
向來含蓄內斂的男人不斷傾訴吐露著滿腔愛意,一會兒阿念,一會兒小夫人,一會兒卿卿,一會兒心肝寶貝......沈望舒道:“你不要以為現在說點好聽話我就會原諒你,臭陳廷。”
男人似乎是沒想到會聽到她的回應,頓了一下,試著解釋:“今夜我不是故意的。”
現實裡她唯唯諾諾,自己的夢裡還不能重拳出擊了?
沈望舒很不客氣的罵他:“我不想聽,臭陳廷,你竟然敢約會到一半丟下我跑了,我再也不會原諒你!”
“事急從權,我未料到自己會突然......發病,我知曉錯了。”
“我不管!我討厭死你了,你走了以後還下雨,我在路邊一個人都不認得,避雨時還差點被一個登徒子欺負......”美人委屈的哭起來,聽的陳廷心裡懊悔又難受。
“那人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你是在何處遇到的他?”他說:“夫人莫哭了,我這就去為你出氣。”
反正是做夢,沈望舒先衝到陳廷身上拳打腳踢一番,然後才道:“身材矮小,臉上一顆大痦子,現在應該在......在福榮樓的柴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