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十五分了。再也不能多耽擱,艾美揉著膝蓋跳上了自行車,繼續趕路。
騎了一段路,在前方拐彎時,她的眼角無意中瞥見了後麵――那個路牌旁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穿著紫色衣服的長發女子,正彎下腰來、扶正了那個被她一腳踢歪的路牌。
哦……這個,就是新來的蕭宅女子麼?剛才她該不會看見自己踢她家的牌子吧?
晚自習結束是九點正。
“對了,明天一定要記住把最新的《長歌》帶來吧。昨天我看完了第八章,一夜沒睡好想著後麵如何呢!沉音寫的東西真是好看啊,《遺失大陸》寫了那麼多年,還是每出一本就吊人胃口。”露兒在這個岔路口千叮萬囑。一路騎著車回來,兩個女孩一路都在議論著這一本書,一直說到了家門口。
《遺失大陸》(lostti)是近十年來最暢銷的華文書籍之一,講述的是一個名叫“雲荒”的大陸上的種種故事。架構龐大、設定繁複,氣勢恢弘。在文學性和商業性上都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從而第一次架構起了東方體係的奇幻模式。從十年前開始連載,已經出到了第五卷,至今暢銷不衰,累計發行量已經是個天文數字。而除了平麵媒體,同時也被改編成了動漫和影視,在國內已經是家喻戶曉。
就連已經逼近高考的艾美和周露兒,都無法抵抗這部小說的魔力,在課餘偷偷追著連載看,然後私下相互分享體會和喜悅。而艾美家裡訂閱了連載《遺失大陸》的雜誌《幻想》,所以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首先傳播最新劇情的人。
“好啦好啦,明天周六,我去你家做功課的時候順便把第十章給你。”艾美一口答應,小小的心裡有一種優越感,笑嘻嘻,“小丫頭,小心你媽知道你不複習偷看小說,打死你。”
“嘻嘻,才不,我爸媽也是《遺失大陸》的書迷呢。”周露兒卻有恃無恐地笑。
艾美扁扁嘴――為什麼自己的父母從來不看遺失大陸呢?如果象周露兒那樣把父母拉到同一陣線來,自己也不用偷偷摸摸的看了。但說起來奇怪……既然父母都不看《遺失大陸》,為什麼還要每個月都訂閱《幻想》雜誌?
越想越覺得納悶,艾美有些悶悶不樂告彆了周露兒,繼續前行。
兩個女孩分開的時候,是九點二十五分。往前再騎五分鐘,就馬上可以到家了。
在轉過那一個路口時,艾美愣了一下。林間小徑黯淡的路燈下,她又看見了那個新漆的路牌――隨著道路的起伏,空了的飯盒在自行車籃裡嘭嘭的響著,她的裙子上還留著牛柳的肉香。在路過那個岔道口的時候,她不由自主的放緩了車速,轉頭看了一下那個路牌。
蕭宅。
還散發著油漆香味的路牌上,那一個箭頭指向林中深處。密密的樹林背後,依稀能看見有燈光明滅不定。夜風緩緩吹來,在路牌前刹車的艾美內心忽然有種奇怪的衝動,想一直沿著那個方向,走入小徑的深處去看看。
她一直是一個大膽而充滿了活力的女孩子,正直而熱情,眼睛裡麵沒有任何的陰暗。
在路燈下鎖好了車,艾美拎起書包踏上了小徑。如今隻是四月,酢漿草沒有到開花的季節,風裡充溢著淡淡的木葉清香,她走在林間小徑上,鋪滿了酢漿草的路踩上去軟軟的,沒有一絲聲響
“小姑娘你好啊!”剛剛走入那一片林子,忽然聽到有人在幽暗的林間招呼了一聲。即使大膽如艾美,也不自禁的嚇了一跳,幾乎叫出聲來。
艾美睜大了眼睛,想在這個昏暗的樹林裡看清楚這個女子到底在何方。這時,似乎老天也幫了一次忙,雲破月出,皎潔的月光從林間直灑下來。
在那一刻、長長的裙角飛揚起來,艾美看見了坐在木槿樹上的紫衣女子。
月明林下美人來。
即使是一個月以後,關於蕭宅的所有記憶都成為模糊的碎片,艾美依然為自己第一次看見她時候那樣美麗而震栗。
那一刻的月光下,紫衣女郎藏身在斑駁的光影中,垂下的雙足輕輕晃蕩著,樹葉的陰影掩飾了她有些過於蒼白的臉色,看起來輕靈而曼妙。月光在她的紫衣和長發上水一般的流動,她臉上有一種魔性的美。
“小姑娘……半夜三更的,跑這裡來乾嗎?”紫衣女子從樹上躍了下來,落在草地上,看了看愣在一邊的艾美,嘴角忽然泛起了調侃微笑,“是不是你今天撞壞了我的郵箱?”
艾美訥訥不知所對,臉騰地紅了。
“嘻嘻,看把你嚇得。我也不是來問罪的…我回去寫文章了。”見對方不回答,紫衣女子再度打量了她一番,仿佛確定了什麼,眼神一亮,自己沿著小徑跑開來,對她招招手,“有空來坐坐,我家在林子後頭的河邊。”
跑了幾步,仿佛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了……我叫蕭音,小姑娘你呢?”
“我、我叫艾美……”她的笑容裡有璀璨的光輝,讓艾美看得分了神。紫衣女子於是笑了笑,順著小徑跑進了林子深處。
那裡,透過密密匝匝的樹葉,可以依稀的看見一盞昏黃的燈火。
小姑娘?那個人也不過二十多一些的年紀吧?……艾美站在林子裡,有些不服氣的想著――那個蕭宅裡的女郎,究竟是做什麼的呢?
“對不起……請問有看見一個穿紫衣服的女子麼?”
在艾美走回到路燈底下時,身後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她嚇了一跳,俯身去開自行車鎖的手顫了一下,沒有插進鎖孔裡。直起身子回頭看去,隻見幾米開外的小徑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男子,穿著套頭的休閒毛衣,手裡拿著一疊稿子模樣的東西,問她。
“你說的是這個蕭宅的人麼?”艾美怔了怔,順手指了指身邊路牌上的字樣,反問。
男子的目光轉向路牌,隻是看了一眼,便點了點頭。他站在幾米外路燈正好照不到的地方,所以看不大清楚麵貌,隻依稀讓人覺得麵部輪廓頗為英俊,陷在陰影裡的眼睛深邃沉靜。
“她剛回去了。”艾美回答了一句,已經打開鎖,推出了車子――真是奇怪,回家這一段路本來很少有人走過的,而今晚卻一連碰到了兩個陌生人。
“謝謝。”男子隻是點了一下頭,艾美便跳上車用力蹬了出去。
前麵都是直路,五分鐘就能騎到家裡――如果她那個時候回過頭來看看時,她便會看見、路燈下那個陌生的男子一直站在那裡,注視著她的背影,眼睛裡的光芒變得極為怪異。
然而,因為想著來不及做作業了,她隻是一口氣往前用力蹬車,絲毫不回頭。
“你又自顧自跑出來?”幽暗的樹林中,男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冷淡地責備,“沉音,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現在肩負著織夢者的重任,沒有我陪同不可以隨便離開彆墅!”
“我隻是想看看那個女孩子嘛。我知道她是個學生,晚自習下課就要路過這裡。你為什麼對找新的織夢者一點都不熱心呢?”那個女子嘟囔了一句,卻眼睛發亮,一把抓住了身邊的人,“辟邪,你也看到了?是她吧?她就是接替我的下一任織夢者、是我們要找的人!”
“再看看吧。哪有這麼容易就確定。”男子卻似沒有熱忱,隻是淡漠的應了一聲,聲音忽然嚴肅起來,“沉音,以後沒有我的陪同,再也不可以隨便亂走了!你每天要寫五千字才能維持雲荒的一日生存,不可以再亂來了。”
“嘻……又凶我。今晚我回去熬夜寫文章好啦,一定不會耽誤進度的――我可做牛做馬十多年了,被你盯得死死的。”微微笑著,那個女子的聲音卻是無所謂的,“也不過三個月了。三個月一到,你再也管不了我啦。”
“沉音。”暗夜裡男子忽然歎了口氣。
“嗯?”女郎一邊穿行在暗夜的密林裡,一邊頭也不回地問,“怎麼?”
一隻手忽然拉住了她的小臂,用力。她踉蹌著跌入身後男子的懷抱裡,驚呼:“辟邪,你乾什麼?再發瘋,我今晚不寫了!你――”
話沒有說完便被打斷。紫衣女郎驚得忘了掙紮,隻是定定看著這個忽然間作出如此反常舉動的人,眼睛裡流露出不可思議的震驚。然而那樣冰冷的懷抱裡,卻忽然有絕望如火般燃燒。那樣冰冷的火竟似可以燃儘所有壁立的屏障,一瞬間她忽然無法說出一句話來。
“隻有三個月了……沉音。沉音!”男子的手用力而戰栗,聲音也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控製的顫抖,“我愛你。”
那一晚回家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所以也比平日晚了半個小時才對付完那堆積如山的作業――等到熄燈就寢的時候,已經是十二點多了。
想著晚上碰見的一男一女,艾美的神思漸漸迷糊過去。
淩晨三點鐘,艾美依舊聽到了樓梯上的腳步聲,嗒嗒的由遠而近。
次日醒來,她終於忍無可忍的提出,要母親將樓下客廳裡的座鐘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