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你們射殺了那個逃開的人?……你們射殺了……炎汐?”危在旦夕,但是那笙的眼睛是茫然的,空洞洞地看著麵前的滄流帝國戰士,那一雙眼睛宛如嬰兒般無知無覺、然而又是怎樣一種令人震顫的“純黑”。
那個揮著匕首切向她手指的滄流帝國戰士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繼續砍落。
“該死的……你們殺了炎汐?你們殺了炎汐!”刀尖接觸到肌膚的刹那,那笙陡然間爆發似地喊了起來,黑色的眼睛凝聚起驚人的憤怒和殺氣,哇的一聲大哭,“我殺了你!我殺了你!我不會饒過你們的!”
匕首切入她的右手中指,血湧出。
就在那個瞬間,本來一直隻是微微彌漫的藍光、隨著少女圓睜雙眼帶著哭腔的怒喝,宛如閃電般騰起!
地麵上,座架被攔截的雲煥握劍站在了那個詭異的傀儡師麵前。
“很強嘛。”蘇摩收回手裡滴血的引線,稱讚,“居然也用光劍?你是劍聖的什麼人?”
已經是第七次將光劍震得幾乎脫手,然而那個滄流帝國的軍人依然攔在前方,用儘全部力量、不讓他前進分毫――雲煥身上至少有四處被引線洞穿,血從細小的孔洞裡噴湧而出。外麵看起來這樣的傷毫不顯眼,然而內部絲線經過的臟腑卻是全被震裂。隻要一處這樣的傷、便足以讓壯漢癱瘓。
而麵前這個滄流帝國的年輕軍人居然依舊握劍攔在前方――顯然是原先就有傷在身、雲煥眉心和咽喉的傷口在不停流血,讓原本英挺的麵目變得可怖。蘇摩看到了對手的眼神,不由自主微微頷首:那樣的眼神仿佛鐵與血的組合,沒有一絲“人”的軟弱。
難怪……滄流帝國裡居然有這樣的戰士。果然可以鎮住這整個雲荒大陸。
方才趕來時、也遠遠看到了風隼的攻擊能力――原來冰族的滄流帝國、居然擁有這樣出色的戰士和戰車……那簡直是鋼鐵般不可摧毀的力量!即使是自己、麵對一架風隼也罷了,如果三架以上風隼同時攻擊、隻怕要全身而退也不是容易的事吧?更何況複國軍裡的那些天生不適合作戰鮫人……又要如何麵對這樣強大的軍隊。
短短一瞬間,蘇摩腦中已經轉過千百個念頭。
而此刻,用光劍駐地、勉力支持著身體不倒下的滄流帝國少將,卻也是用同樣複雜的心情看著麵前這個盲人傀儡師。
這、這還是人所能擁有的力量麼?居然就用那樣細細的引線扯裂了風隼!
就算他沒有和西京交過手,用全部能力來對抗這個人,也未必有獲勝的把握。
這個人是個鮫人吧?看那樣的容貌和發色,並不是普通雲荒人所能擁有的。然而,這個雙目無光的傀儡師,居然能用看起來如此沒有力量的雙手、操縱著纖細到看不見的絲線,將一切有形的東西切割成一片片!
一個鮫人怎麼可能擁有這樣的力量。
看著麵前十指上戴著奇異指環的鮫人傀儡師,看著他空洞的深碧色眼睛,雲煥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樣無與倫比的五官、是他至今未曾在鮫人一族中找到可以媲美的。然而那樣漂亮的臉卻沒有絲毫女氣,一望而知是個男子――因為眼中陰梟的殺氣。
方才的激戰裡,雖然連著受了四五處傷,然而這個傀儡師也被他的天問劍法劃傷了肩膀――衣衫被削破,露出了寬闊肩背上紋身的一角:黑色的龍的爪子,仿佛雷霆萬鈞地撕破衣衫的束縛,探出來。
龍神!
想起早上看到的鮫人少女汀,又記起前幾天在半途中遇上的鮫人左權使炎汐,雲煥的眼睛陡然收縮――那麼多鮫人忽然出現在桃源郡,應該不是巧合……難道是複國軍為了什麼目的有所行動?這個鮫人傀儡師,一定是引起複國軍震動的人物吧?如果是那樣的話,得趕快回去稟告巫彭大人才行。不然這邊皇天剛收回、新的變亂又要起了!
眼角瞟過,雲煥發現風隼都已經掉頭返回――那個戴著皇天的女孩子,也已經在風隼上了吧?任務已經完成,不必久留。下意識地,雲煥往後踏出了一步。
“怎麼,這就想逃了麼?”根本沒有看他、那個傀儡師笑了起來,眼神是冷醒的,也抬頭看著半空準備飛走的風隼,手指抬起,一點半空,吩咐,“阿諾,給我過去、攔住那架剛剛扔下長索卷走那笙的風隼!”
雲煥詫然,還沒有明白蘇摩對著什麼人吩咐這樣的話,忽然間聽到輕輕的“哢噠”聲,什麼東西跳到了地上,迅速奔遠。
眼角餘光還來得及看到那個東西,滄流帝國一向冷定的少將忽然間因為震驚而睜大了眼睛――那是什麼?那是什麼!那個不過兩尺高的東西、身上還拖著絲絲縷縷的引線。居然是……一個會自己跑動的傀儡?
“彆管阿諾――你的對手是我,少將。”還沒有將目光從那個偶人身上挪開,耳邊忽然聽到了蘇摩冷淡的聲音,極細的呼嘯聲破空而來,“讓我看看滄流帝國的軍人到底有多少份量吧!可彆讓我失望才好。”
雲煥抬手格擋,躲過了一擊。然而畢竟重傷在身,連番劇鬥之下已然力不從心,雖然堪堪擋開、可絲線的末端還是在他臉上切開了一道血口子。
“咦,怎麼力道越來越弱了?”蘇摩看著對手,微微冷笑起來,眼神冰冷,手腕抬起,迅速地震動起來,“這可不是跳繩哦!如果不跟著我的引線起舞的話、很快就要被肢解開來的――可不是你們冰族的十巫才會玩分屍這一手啊。”
漫天絲線縱橫交錯,以人眼無法看見的速度交割而來。
雲煥急退,反手拔劍,光劍如同水銀潑地,護住周身上下。他足尖連點、在密風急雨般的引線空隙中轉側,用儘了所有殘餘的力量,穿梭在那一張不斷收縮的巨網中。
“哦,不錯,非常不錯!”看到滄流帝國少將的身手,傀儡師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顯然始終不曾出全力,“好久沒有遇到這樣的人對舞了――我們再快一點如何?”
他手一拍,忽然間手足按照一種奇異的韻律開始舞動,舉手抬足之間,手上的絲線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相互交剪而來,絲線之間居然激射出淡淡的白光,發出啪啪的聲音。
蘇摩的速度一加快、雲煥不自禁地被逼著加快了閃避的速度。
因為太過劇烈的運動,心臟激烈搏動著、幾乎已經無法承受體內奔騰的血脈。頸中的傷口再度裂開了,隨著他每一個動作、鮮血灑落在燒殺過後狼藉一片的地麵上。
兩個人的腳尖都踩著屍體,不停地飛掠。夕照下,漫天若有若無的絲線反射出淡淡的冰冷的光,在兩人之間織出看不見的網。雙方的身形都是極快的,然而身姿畢竟有彆:雲煥拔劍當空,已經有些力竭和急切,仿佛在漫天的閃電中穿梭,慢的一絲一毫、便會被閃電焚為灰燼。
蘇摩卻是一直控製著節奏,手指間飛舞著引線,切出點點鮮血。然而他轉動修長的手指、卻仿佛是在撥動古琴的冰弦,神色沉醉自如。伸臂、回顧、俯首、揚眉……仿佛那不是一場踏在屍體上的對決、隻是獨麵天地的一場獨舞獨吟。
那種獨舞和獨吟,在百年來孤寂如冰的歲月裡、他已經麵對曠寥的大荒,進行過無數次。
他沒有再看雲煥一眼,然而卻能感覺到對手體力的急遽下降,已經跟不上那樣的節奏。蘇摩手臂起落,越舞越急,藍色的長發飛揚著,和透明的引線糾纏在一起,到最後已經看不清是他舞動這漫天的殺人利器、還是那些看不見的絲線帶動他修長肢體的種種動作。
雲煥已經來不及一一躲避那些飛旋而至的鋒利的線,肌膚不時被割破,血如同殘紅般四處潑灑,滴落在剛被屠殺過的地麵上。傀儡師微微冷笑,那個笑容在夕照中有種奇怪的美感――宛如此刻破壞燃燒殆儘的斷牆殘垣、流滿鮮血的街道。
“老天爺,這個人、這個人在乾什麼?”街的另一頭、一群急奔而來的戰士猛然怔住,不可思議地看著麵前那一幕詭異之極的情形。
夕陽已經落下,餘霞漫天,如同燃燒著烈火的幕布、鋪滿整個天際。那樣的背景之下,極遠處的伽藍白塔更加顯出靜謐神聖的美――然而,如此底色下,剪影般的、卻是那個踏在屍體上的舞者,驂翔不定,靜止萬端。
那是以這一個汙血橫流的亂世為舞台的獨舞者。
“他在跳舞……”旁邊另一個戰士低聲答,仿佛被那樣詭異的美所震懾,“在跳舞!”
“快出手幫少將!”隻有瀟沒有被那種詭異的美吸引,抓緊了佩劍,顫聲提醒大家,“少將受了很重的傷,快要支持不住了!”
不等眾人出手,鮫人少女足尖一點,已經拔劍衝入了兩人之間的對決。
“彆過來!”瞥見瀟那樣的掠過來,雲煥卻是失聲,知道以她的能力、一旦被卷入必死無疑,毫無益處,連忙厲聲喝止。然而剛一分神,“咄”地一聲輕響、他的手腕就被洞穿,光劍跌落。他連忙用左手接住劍,轉過手腕連續格開三四條引線。
“哦,不錯嘛,又來了一個。”蘇摩看也不看來人,嘴角噙著冷笑,手指揮出、無形的網忽然擴大了,轉瞬將瀟也包入其中,“一起到我掌心中起舞吧!”
瀟拔劍躍入,削向那些千絲萬縷的透明的線,然而忽然身形交錯、她就愣住了。
是鮫人?是鮫人!那個和少將交手的人,是個鮫人!
她還來不及多想,手上的劍已經觸到了一根卷向她手腕的引線。那樣纖細到看不見的絲線,卻居然將她手裡的劍錚然切為兩截、直飛出去!
鮫人……鮫人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力量?!
她踉蹌後退,然而眼睛卻是無法從對麵那個傀儡師的身上移開――那樣驚若天人的容貌,就算在鮫人一族裡麵也無人能出其右……
傀儡師微笑著擊手,轉身――背後衣衫的破碎處,露出黑色的騰龍紋身。
是他!是他!真的、真的是百年前那個傳說中的鮫人少年……海皇的覺醒……
瀟被那樣巨大的力量撞擊,整個人往後飛出,然而眼睛直直盯著麵前那個族人,震驚和猜測如同驚電在心中交錯。她居然絲毫沒有反應過來自己身體已經要撞上那一張無形的網、無數鋒利的細線即將把她切割成千百塊!
死神的引線在風裡呼嘯,那個刹那,雲煥來不及搶身過去救人,隻好將光劍脫手擲出,順著瀟飛出的方向破開那張無形的網。那個刹那、瀟隻感覺那些斷裂的線宛如利刃劃破肌膚,她全身刺痛、卻已經從那個被蘇摩操控的結界裡飛了出去。
“少將!”背心重重砸到地麵的刹那,她終於回複了意識,驚叫。那些絲線從蘇摩指間飛舞,在半空中越來越多的分裂開來,漫天都是銀白色的光,仿佛厚厚的繭,將雲煥的身形湮滅。
旁邊滄流帝國的戰士提劍衝過去,但是簡直是看得發呆,無從下手,不相信世上有如此超出自然力量的東西存在――冰族建立滄流帝國後,將一切和宗教、神力、法術有關的東西統統銷毀,嚴禁流傳於民間,軍隊裡更加是憑著機械力戰鬥,縱橫整個雲荒,從未遇到對手――那些戰士自然也從未想過會遇到眼前的情形。
“是做夢吧?……怎麼會有這種事……”隊長愣住了,看著麵前奇異的一幕,晃晃腦袋,“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我一定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