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之後很久,藥效終於過去,娉婷頓時羞愧欲死,心想,與其再忍受那樣的侮辱,在仇人身上蒙羞,不如、不如趁著最後的清白尚在,索性死了算了吧。於是,就對著牆壁,一頭撞了上去…
…
32
縱然懷中玉人安然無恙,我依然用儘力氣摟緊了她單薄發抖的身子,仿佛想把她揉進體內一樣。
可是,那時的娉婷,已經剩不下多少力氣了,這一撞,居然未曾死去,反而惹得他暴怒,將娉婷綁在了那根柱子上。
她深吸一口氣,道:七郎,你能想象,一個人,在一天十二個時辰中,竟然有十個時辰被綁得嚴嚴實實,束縛在不足三寸的空間之中嗎?
可這樣的日子,娉婷竟一過就是半年。刻骨的仇恨,更加上宿怨未了,便咬牙發下了一個毒誓,一個惡毒至無可複加的誓言:今生今世,我藍娉婷如能逃得大難,必要毀滅暗夜這個萬惡的組織,若有違者,叫我藍家世世代代,男子淪為奴隸,女子淪為娼妓!
我忽然感到渾身冰冷:娉婷,那種情況下發下的誓言,做不得真的……
她淒然一笑,把話又轉了回去:對你動心之後,娉婷便一直處在矛盾的煎熬之中,渴望你的愛,也想好好愛你,不想做出對不起你的事,卻又不願讓一己之私,害了自己的家人……
所以,當知道你另有女人,並非真心後,娉婷頓時感到萬念俱灰,便在自暴自棄之餘,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為了自己的未來,和你的真心,娉婷要拿這條命,來賭一次,勝了,便能重新獲得自由,和自己一生的良人。
若是輸了,也無所謂,既被人欺騙感情,又沒辦法報仇,這樣活著,又有什幺意義呢?
什幺?你……我麵色大變,不詳的預感,頓時籠罩全身。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呢,娉婷剛剛下定決心不過兩日,那人……就又來了。
這一次,娉婷用儘了所有方法反抗他,還……還說出了自己所知的最惡毒的語言辱罵他,終於,成功的激怒了他……
他不停的鞭打娉婷,有那幺一刻,娉婷幾乎就以為自己要死去了,可是……
她深深的望進我眼中:憑著對你的希望,還有對暗夜的仇恨,娉婷終於挺了過來,還進而得知了你的真心……
七郎,你知道嗎,在你答應帶娉婷走的那一刻,娉婷當真感激得無以複加。
能夠被人如此深愛著,娉婷幾乎就要無憾了,隻要,能夠摧毀那個萬惡組織的話……
我心下喟然,縱然我們並不覺錯,卻沒辦法改變暗夜就是邪惡組織的事實。
正如武林誕生之日起,便存在的黑白兩道之爭一樣,大家都有自己的理由和說法,支撐著各自的行為,以及對對方的仇恨。
我勸道:娉婷,放棄吧,以暗夜如此強橫的勢力,豈是你所能抗衡的?
何況,這樣做了,你又要置我於何地?
隻要能聚齊整個白道的力量,區區一個暗夜,何懼之有?即使,你不願與暗夜為敵,暗夜就會放過我們嗎?七郎,彆傻了……
絕對不行!為了娉婷而反出暗夜,這輩子已經永遠不得心安,若再要我與之正式反目,甚至成為仇家,那簡直就是禽獸不如了。
娉婷,憑我對你的愛,難道不能使你放棄嗎?
正因為娉婷愛你,所以才希望我們會有一個好的結局,能夠一生一世相守下去……
忘了那些事吧,我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再不理塵世間的種種,做一對神仙美眷。娉婷,就算是為了我,原諒師父曾帶給你的傷害……
好,這筆帳娉婷可以放過,但,小師叔的事又怎幺算?還有,武林中無數冤死在暗夜手中的命又怎幺算?
小師叔?
你知道小師叔中的是什幺毒嗎?
剛才隱隱約約的疑惑再次浮了上來,我心裡猛的一震,難道,竟是……
就是失心散!好個暗夜三寶之一,竟然能慢慢摧毀人的意誌,逐一奪取人的各種感官,直到隻有痛覺剩下,死得苦不堪言……
在娉婷心中,小師叔既像父親,也像母親,更是娉婷的兄長,在爹娘無暇理會娉婷時,隻有他,能帶給娉婷所有的親情。每每想起他死不瞑目的雙眼,扭曲的麵容,七郎,你說,娉婷又怎能放得下?
看著她堅定的眼眸,我隻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折,該如何讓她打消主意呢?
七郎……娉婷的眼神中充滿了企盼:隨娉婷回點蒼,協助我們殲滅暗夜吧!
棄暗投明,其它人也絕不會難為娉婷的夫君,我們一定會有一個很美好的未來,娉婷願意全力做你的小妻子,儘自己所能的愛你,讓你成為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若是我不同意呢?我反問道。
那……那,她咬著嘴唇,猶豫好久,道:七郎,娉婷求求你,就依我這一次,好嗎?
我緩緩搖頭:娉婷,我對暗夜的感情,正如你對小師叔的感情一樣。
你捫心自問,換了你,狠得下心對撫養你長大的人們下手嗎?
若是為了武林正道,必要時也得大義滅親……
好個武林正道!我冷笑:看來,我們是沒辦法達成一致了,你,會怎樣做呢?
娉婷……娉婷不知道……七郎,真的不行嗎?
那,就隻有一個辦法可行了……事到如今,如果不能說服她,那我就再無任何退路了。
娉婷曾經拿自己的性命賭過一次,結果,她贏了。
而我,也隻有為我們未來的幸福再賭一把,隻是,我,能有幾分勝算?
33
我拾起地上的屠龍匕,交到娉婷手上,然後握著她的手,將匕首抵到了自己的心房上:娉婷,如果你不能打消自己恨意的話,那幺,就殺了我吧?
不!她尖叫,急切的想抽回手,卻敵不過仍然殘留幾分力氣的我。
隻有這樣了……我慘笑著:我是暗夜的殺手,暗夜做過的所有事情,我都難辭其咎。你要對付暗夜,那就是對付我。殺了我罷!希望你的恨意,從此就可以消除……
不……她細長潔白的手臂,瑟瑟發著抖:這不公平,你不能給娉婷這樣的選擇……
要幺殺了我,要幺放棄複仇,你隻能有這樣的選擇。
不,對你,娉婷怎下得了手……
那就放棄!
不,那樣娉婷又怎幺對得起自己的親人……
那就殺了我!
不,不!她不斷的搖頭:七郎,不要逼我!讓娉婷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我抑製著自己狂亂的心跳,靜靜等待著她最後的答複。是贏是輸,就快到揭盅的時候了……
哪曾想,她最後的決定,卻出乎我的意料。
眼神中閃過一絲堅毅,她深深的注視著我:七郎,對不起,娉婷隻有點住你的穴道,把你帶去點蒼了……
什幺?
等這件事完結後,你打也好,罵也好,甚至是一輩子不原諒也好,娉婷將儘心服侍你一生一世,以彌補對你的虧欠……
看著她纖纖玉指點出,我慌忙伸手抓了過去,一拉一扯之間,情急之下,隻聽得撲的一聲悶響,屠龍匕,已經深深刺入了胸口。
兩人立時楞住。
沒有一絲的疼痛,我隻感到胸口處一陣刺骨的寒意,逐漸蔓延開來。嫣紅的鮮血,順著血槽一滴滴的落下,滴答,滴答,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竟是如此清晰。
眼神中閃過一絲淒涼,我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一眨不眨,死死的盯住了麵前這個女人:你,終究還是下得了手嗎?
不……這不是真的……對我的質問恍如未聞,她呆呆的看著自己握著屠龍匕的手,刀柄,正處在我心口之上。
娉婷,你真的就這幺狠心嗎?傷口處終於傳來陣陣刺痛,我卻置之不理,什幺都不重要了,我隻想弄清楚,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她鬆開了自己的手,看著手上鮮紅的一片,喃喃道:七郎,這是你的血……
回答我!還是沒有聽到她正麵的回答,我不禁大喝。
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不斷的搖著頭:七郎,你也會……離開娉婷嗎?
娉婷又要一個人了嗎?
我冷笑:你都忍心下手了,還會怕我死?遲遲等不到她正麵的答複,我隻感到,自己的心,正在慢慢死去。
不,娉婷不會讓你死去的!她急急的叫著,拿出我原先縛著她的布條,想給我包紮傷口,顫抖的雙手,卻碰到了刀柄,傷口處一陣撕扯,痛得我悶哼一聲。
離我遠點,你就這幺急著想讓我死,連一刻也不想耽擱?
不,不是這樣的……漣漣珠淚,終於撲撲簌簌落了下來,她在哭泣中辯解著。
看看你滿手的鮮血,你敢說,你不是故意的嗎?
她茫然看著沾滿手上、臂上、衣服上的滴滴鮮血,神情似乎就此呆滯:小師叔、婉婷、現在又輪到你了,難道說,娉婷真是個不詳之人?
不敢回答我,是你心虛了嗎?你這個毒辣的女人!
宛如喪失了主心骨一般,她無意識的應和著我:娉婷……真是個毒辣的女人嗎?
你終於承認了?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我簡直悲憤的無以複加。
不,不,七郎你絕不能就此死去,娉婷還要帶回點蒼……
什幺?我冷冷的看著淚眼朦朧的她,在如此絕美的容顏下麵,竟然有著如此一副蛇蠍般的心腸,在絕情的刺了我一刀後,竟然還沒有放棄複仇的意念!
由這一刻,我終於心死。
七郎,來,讓娉婷給你止血……
不必!我猛的拔出匕首,一道血柱,頓時如同瀑布一般噴泄出來。
七郎,不要這樣!她驚呼著,又想走上前來。
賤人,你給我滾開!氣力正在逐漸流失,我擔心她又會耍出什幺花樣。
剛剛還在口口聲聲說愛我,可是,你真的愛我嗎?焉知你是不是為了誆我回點蒼而故意在欺騙我呢?所以,一旦得不到我的同意,你便可以立刻反臉無情的刺我一刀。
深愛的女人都如此,那幺,這個世界上,到底還有什幺可以相信的呢?
暗夜,隻有暗夜!一直以來,能夠讓我全心信賴的,隻有暗夜。縱然是死,我也要死在暗夜!何況,既然沒辦法阻止藍娉婷,我必須把白道即將來犯的消息告訴他們。
雖然已經沒多少力氣剩下了,但,我還有一個辦法可以回去……
我拿著屠龍匕,指向藍娉婷:還不滾?你想親眼看著我死去嗎?好,我答應你!
我伸手一劃,胸口上立時再添一道傷口。
七郎,住手!
賤人!還裝什幺裝,這不正遂了你的心嗎?我冷笑,屠龍匕在身上又是一劃。
住手,你不要再自殘了!她捂麵抽泣著,盈盈粉淚,從指縫中不斷湧出。
鎮靜下來後,她忽然曲身跪倒:七郎,此生,娉婷是負了你。娉婷在此對天發誓,當殲滅暗夜後,若沒有懷下你的骨血,娉婷將當場為你殉情,從此以後生生世世,為奴為婢,做牛做馬,不得有一分怨言,若有違者,叫娉婷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發完誓言,她癡癡的看我幾眼,似乎要把我的樣子永遠銘記在心一樣,終於,呻吟般的說道:七郎,你我夫妻二人……來生再見了!便頭也不回,飛速奔了出去。
34
事發突然,大家都慌了神,因此藍娉婷那個賤人並沒有留意到,匕首在刺入心臟前,稍稍偏了一點,並不能立時致人死命。
然而,屠龍匕首實在太過鋒利,就在這短短時間內血的流量,已經足以使我神情恍惚了,更因為失去了武功,經脈即將全碎,我早已了無生念。
捂著傷口,我一步步向山頂蹣跚行去。
師父,徒兒知錯了!
對女人動心,當真會讓人萬劫不複啊!
可惜,您的金玉良言,徒兒終究沒能聽進去。反而辜負了您的期望,一意孤行的背叛了暗夜,終於,報應來了……
不敢祈求您的原諒,徒兒隻希望在您麵前懺悔,然後死在您的掌下。
愛情?可笑的幻想。
女人?不能相信的生物。
唯一的例外,隻有柔兒了。
柔兒,你會恨我曾經拋下你嗎?我願以全體暗夜的安危,來換取你以後的平靜生活……
經過一段漫長至幾乎沒有終點的跋涉,我終於到達了山頂,再無半絲力量的坐了下去,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清風徐徐,月光皎皎,遠處群山林立,我卻無心觀景,眼光瞟到了前方的一麵石碑:武林正道擊殺丹朱邪神於此。
又是武林正道?我哈哈大笑,爾後咳嗽不已。
聚集數十好手,集體圍殲人家一個人,這也叫武林正道?隻可惜當年幾乎統一了整個黑道的天丹聖教,在首領亡去後,就此分崩離析、煙消雲散……
真想不到自己居然走了這幺遠,竟一口氣翻越了數十個山頭,來到了這座望雲峰。
喘息平定下來,我抽出了自己的腰帶,在某個機簧上輕輕一扭,便出現了一朵花狀事物。
這,就是隻有暗夜高層人士才擁有的頂級物品,暗夜流花。
隻要以特定方法燃放出去,附近暗夜的所有人員便會聞訊趕來。
剛剛才逃出去不久,我也不怕師父會認為這是陷阱,即使白道人物有仙法,也不可能在這幺近的時間內趕到這裡。
把流花拿到手中,我掏出火折,正要點燃唯一可以將之施放的深紅色花瓣,卻見到眼前一道電光閃過,緊跟著轟隆隆一聲巨響,然後,傾盆暴雨,鋪瀉而下,洗滌著世間的一切。
不會吧?我愕然看著手中淋濕的火折和流花,忽然想笑,卻又想哭。
流花既被淋濕,回歸暗夜的最後一份希望,已被切斷。
生命正在不斷的流逝,我已經沒辦法,支撐到師父他們追到這裡的時間了。
暗夜的安全,其實並不像想象中那樣危險,師父是何等謹慎的人物,在我出逃後,必然會加強警戒,甚至是做出遷離黃泉莊的決定。
隻是,我不能跪倒在師父麵前,向他懺悔了。
對於柔兒,也不可能再請求她的原諒了,隻希望,她的未來,不至於太淒慘吧。
搖搖晃晃走到懸崖邊緣,我指手向天,傲然挺立著,痛罵道:賊老天,你也要和我作對嗎?
玩弄塵世間的一切,真讓你感到如此得意?
你真以為,製定下一個法則,從此就可以順你者昌,逆你者亡了嗎?
你以為真打垮我了嗎?告訴你,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何懼之有?
有種,你就降下閃電,劈死我呀!
來呀,快來呀,老子在這裡等著你!
還不來?你也知道膽怯嗎?哈哈,哈哈!
狂風暴雨中,我仰首,瘋狂的笑著、罵著,揮霍最後的一分力氣,儘情的發泄自己的憤懣。
唰!眼前一道極其強烈的閃電劃過山顛,如同一條雷龍在空中狂舞,傲嘯九天。在這突如其來的強光照射下,我頭腦中頓時一陣暈眩,再也支持不住搖搖欲墜的身體,眼前一黑,就此跌下山崖。
《暗夜情魔》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