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獨自回到了那略顯空蕩的書房,他緩緩落座於書案前,抬手解開了外袍的領口,想要釋放掉那股莫名的壓抑之感。
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從懷中掏出那封尉遲敬德寫給他的書信。
這封信,紙張已經有些褶皺,不難想象在李世民懷揣的這段時間裡,被他下意識地反複摩挲。
展開書信,入目便是一片塗塗改改的痕跡,仿佛能看到尉遲敬德在病榻上艱難書寫時的糾結。
書信開頭,歪歪扭扭的六個個大字“秦王殿下親啟”,瞬間將李世民的拉回到了往日。
那時的他,還是秦王,麾下猛將如雲,而尉遲敬德便是其中最為耀眼的一員。
“殿下啊,好久都沒這麼叫你了,比起陛下,我這個大老粗,更喜歡叫你殿下,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吧。”
“殿下不要難過,我尉遲敬德這一輩子,不後悔,過的轟轟烈烈,還和秦老兄一起討了個門神的差事,這可是好事情啊!”
“若說我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我的家裡人,也不是我的孩子,而是殿下你啊。”
李世民的眼眶瞬間濕潤了,尉遲敬德對他的這份忠誠是深入骨髓的。
多年的並肩作戰,他們早已不是簡單的君臣關係,更像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我不敢死,不敢讓殿下看到我死去時的樣子,我舍不得殿下,若有來世,我尉遲敬德先去下麵等著你秦王殿下,下輩子,我尉遲敬德還是給你執槊。”
李世民的手輕輕撫過這些字句,淚水滴落在信紙上,與那些乾涸的水漬交融在一起。
他想起曾經戰場上,尉遲敬德總是緊緊跟在他身後,為他擋下無數致命的攻擊。
“曾經,我對著李建成的幕僚說過,等他招攬我,估計要等下輩子,因為秦王殿下的恩情,這輩子我也還不完。”
“現在看來,下輩子我也還不完,嘿嘿。”
他繼續往下看,“殿下啊,這些日子,我躺在床上,時常想起以前的事情。”
“我一個隋敗軍之將,承蒙殿下看得起,信任我,所有人都不看好我,隻有殿下你,相信我的歸順。”
初見尉遲敬德時,當時眾人皆對他的投降心存疑慮,唯有李世民力排眾議,接納了他。
“算了,殿下,不提那些婦人之態了。我就是想,經常忍不住的想起跟著殿下的打天下的日子。”
“北邙山上我與殿下試敵陣,虎牢關下殿下背水縱神兵。”
“三千破十萬,一戰擒雙王。”
“跟著殿下打天下,是我這輩子最痛快的事情。”
“這天下之主,就該殿下來坐。”
“其實啊,殿下,我尉遲敬德沒有那麼厲害,也是普通人一個,是殿下你覺得我厲害,我不想破壞自己在殿下心中的形象,所以一直裝的很厲害。”
“我要真是那麼厲害,就不會被秦老兄擒來了。”
“真正厲害的人,是殿下你啊!”
“哎,殿下,真舍不得啊,沒想到,我也有躺在床上,老死的這一天,這一生過的和一場夢一樣。來生,我還能與殿下相見嗎?我最怕的,是以後都見不到殿下了。”
李世民的淚水肆意流淌。
“其他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殿下啊,我也不知道要和殿下說些什麼了,有太多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麼說出口,說出來反而顯得矯情了。”
“老臣先走一步了,還是和以前一樣,我先給殿下探探路,他們都在下麵等著我了。”
“殿下,保重好身體,不要難過!我尉遲敬德不值得殿下難過。”
最後的最後,隻留下了兩個字。
“保重。”
李世民將這封信緊緊地貼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