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巴第市的某個地下室內。
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人緩緩開門走了進去,地下室漆黑一片,他沒有開燈,顯然對房間內的每一個角落都格外熟悉。
黑袍人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麻布麵具,麵具上的圖案簡單而抽象,橢圓扁平酷似某種海洋生物,他撫摸著麵具摘下了兜帽。
黑袍人二十多歲,淡黃色頭發,眼神清澈,隻是一道從額頭貫穿至下巴的傷口破壞了他本來英俊的麵容。
黑暗在地下室淤積的沉重空氣內流動,隻有頭頂一束光通過小扇玻璃撒了下來,腐朽的塵埃在光芒下清晰可見。
黑袍人從角落裡拿起一條分成三叉的熟牛皮鞭子,脫下黑袍,露出精壯的肌肉。
他走到光芒中跪了下去,低著頭,右手揮舞著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抽打著自己的後背。
揮舞的皮鞭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幾鞭下去年輕人的後背便已高高腫起,又幾鞭下去,傷口崩裂,鮮血順著後背流了下來。
“聖母請寬恕我的罪,偽神的信徒還在聖座遊蕩,而那裡已被謊言和欲望所彌漫籠罩,讓真實的神祇隱沒在沉重的門扉後。
虛假的聖徒浮行於世,我們離真正的回歸太遠了,也太久了。
愚昧的凡人不值得憐憫,他們為自己的盲目而贖罪,物欲與權力助長著他們的瘋狂,永恒的祖神,聖母,接受我卑微的……”
青年一邊鞭笞著自己一邊禱告,他為自己曾經犯下的罪真誠地懺悔。
早年自己錯的太多了,曾幾何時他也在偽神的經文中長大,還愚昧地想要成為聖座的威嚴連枷,為了穿上那件白袍付出了遠比常人還要多的努力。
背不熟教典,他就每天入夜後躲在被子裡歌頌偽神曾經的虛假布道。
身體瘦弱,他就圍著聖座後的小丘一圈圈的跑步,拳頭打在橄欖樹的樹乾上,皮膚都磨皮了。
可他們還說自己做的不夠多,審判官是聖座手中的執法利劍,自己這種人是不配被聖座所持握的。
為什麼?就因為他們天生力氣比較大,腦子比較聰明嗎?
“哈哈哈。”
地下室內滿身血汙的阿爾皮亞縱聲大笑,如果你們要甄選出完美的造物,那些和自己一起長大,最後成為審判官的孩子又算些什麼!
哈弗遜天生愚魯,雅各布性格乖張,最後還不都披上那件白袍!
而自己……出來那天主教找到自己,讓他去一個偏遠的教堂當牧師,到的那天,七八個人的教堂裡隻走出來了幾個老頭子,遞給自己一把掃帚,這算什麼!?
聖女就是這麼回報忠心侍奉她的仆人嗎?
而自己也真夠笨的,當時還心懷期待,每天在教堂裡忙裡忙外,除了主持彌撒禮拜,時不時還要去農田裡幫那些農夫做些粗活。
他們總是憨憨地望著自己笑。
那笑落在眼中簡直成了一種天大的諷刺,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是審判官,穿不上那件白袍。
直到有一天,主教閣下敲開了房門,當時自己正一勺一勺地吃著碗裡的桃子派。
鄉下的小教堂遠沒有聖座闊綽,一個月隻能吃到兩次,自己吃的很小心,生怕三兩口就吃完了。
“孩子,我是專程來看你的。”
黑暗地下室內的阿爾皮亞淚流滿麵,被拋棄,被遺忘,是主教又找到了自己,那晚他和自己聊了很久,從聖座的種種不公聊到了聖女的冷漠與疏離。
“聖母才是真實世界的信標,但大家都遺忘了,跟我來,我給你看樣東西。”
自己初時也被震驚,但就是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主教身後。
他和主教走了很遠的路,貴為聖座的八位主教,對方卻沒乘坐馬車也沒喊累,隻是那麼一直這樣往前走著。
從黑夜走到白天,又從白天走到黑夜,身後跟著的人也越來越多。
阿爾皮亞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麵孔,都是一些從小被聖座收養當成審判官去訓練,最後又被掃地出門的孩子。
大家誰都沒有說話,隻是一步步向前,走著,走著。
旅行的終點是一處海岸邊,小丘上有一個廢棄的村落,早已沒了人煙,主教推開破門走了進去,而在那裡眾人見到了神跡!
真正的神跡,不是那些隻出現在書本上,口口相傳,虛無縹緲的虛假神跡。
黑暗的地下室內,阿爾皮亞站起身沒入黑暗中,他撫摸著擺在地下室儘頭的兩個棺材。
棺材都沒蓋著蓋子,他的手觸摸著冰冷冷躺在其中的聖徒身體。
他們乾巴巴的皮膚,尖銳的指甲,枯槁的毛發,還有從眼睛裡往外刺出的真理之柱。
離得近了,阿爾皮亞還能聽到細微的喘息聲,聖徒經曆千年而不朽,隻因為他們接受了聖母的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