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臉上的表情更加可怕了。
他怎麼會不記得。
一年前的夜晚,那個孩子降生了。
除了貝絲,那個夜晚的所有人都對真相心知肚明,又心照不宣地咽下了真相。
“貝絲夫人說,今晚他就會‘出生’了。”
國王的神經終於在這種巨大的壓力之下繃斷了。
“我什麼都沒有做!為什麼要來找我!為什麼!”他嘶吼著,“該死的是王後,是他!”
“您冷靜一點。”圖南輕聲安撫他,“您才是國王,我們都是忠於您的,當然會竭儘全力保證您的安全。”
國王雙目赤紅,整個人散發著絕望的頹喪感。
“你們?你們有什麼用!”他抱著頭神經質地喊道,“他是不會放過我的,他恨我,他要報複我!”
唐苑也走到他跟前,循循善誘:“人不是您殺的,您何必害怕呢,恐懼沒有意義,不如想想怎麼躲過今晚。”
國王愣了愣,抬頭看向她:“難道度過了今晚,他就不會再來找我了嗎?”
“是的,他將永遠消失在您眼前。”唐苑肯定道,“過了今晚,您就可以從這個噩夢中醒來了。”
她在試圖催眠國王。
隻要讓國王相信這一點,他就可以從自己給自己編織的這場噩夢之中醒來。
“可是......他怎麼會放過我呢。”國王雙眼發直,喃喃說道。
“藏在他找不到你的地方。”圖南在一旁輕聲說道。
“找不到......的地方?”
圖南看向窗外,陽光驅散了四周的雲霧,昨晚的一切在日光下如同一場陰暗潮濕的幻覺。
“或許月光無法到達的地方,才是安全的。”
他出生於月圓之時,力量會隨著血月進一步提升,阻絕月光則會降低他的力量,那麼是否月光無法到達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國王低著頭喃喃自語,忽然猛地抬起頭,激動地說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它永遠都找不到我......找不到我......”
他眼中一瞬間爆發出神采,帶著一種詭異的亢奮,讓人情不自禁皺緊眉頭。
“來人......來人!”
*
圖南回到貝絲夫人的臥室。
臥室門緊閉著,她輕輕叩響房門,裡麵很快響起貝絲夫人熟悉的聲音。
“請進。”
圖南推開門走進去,忍不住皺了皺眉。
——房間裡太昏暗了。
所有的窗戶都被厚重的窗簾掩蓋著,房間裡隻點了一根蠟燭,昏黃的燭光隻能照亮一小片區域,其它地方都昏暗一片。
“貝絲夫人?”圖南一時間沒有看到對方,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你來了。”
貝絲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圖南嚇了一跳,側過頭才發現對方一直站在門口的陰影處,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您怎麼在這裡。”圖南定了定神,笑著說道,“該用早餐了。”
“我沒什麼胃口。”貝絲夫人從陰影處走出來,她走到那根唯一點著的蠟燭旁,將蠟燭舉了起來,放到房間中的桌子上,在桌子旁的沙發上坐下。
沙發上擺著那個依舊沾著猩紅液體的枕頭,貝絲平靜地將枕頭拿了起來抱在懷中。
昨天天亮之後,貝絲的狀態顯得很正常,而現在,她的狀態更趨向於夜晚。
她很冷靜,冷靜得甚至有些瘮人。
貝絲抬起眼睛看她,輕聲說道:“你知道嗎,一年前的今天,是我生下他的日子。”
圖南頭皮微微發麻,但還是忍耐著回答道:“我知道。”
“他很健康,我懷了他十個月,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在我肚子裡一天天長大,我能感覺到他的存在越來越強烈,他會踢我的肚子,像是在讓我和他玩......”
貝絲聲音越來越輕,圖南需要非常認真才能聽清她在說什麼。
“生產的前一晚,我還感覺到他在動。”貝絲咬著牙,“可是我好不容易把它生了下來,他們卻告訴我生下來的是一個死胎。我看過他......渾身青紫,小小的身體已經僵硬了......我不相信,不相信......”
“您不相信他死了,還是不相信您會生下一個死胎。”圖南輕聲問道。
貝絲口中發出絕望的笑聲:“這有區彆嗎?對一個母親來說,這都是無法接受的酷刑。”
“不過......”貝絲頓了頓,臉上浮現出詭異的微笑,“我的孩子心疼我,不忍心讓她的母親傷心,他回來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枕頭,輕聲說道:“他回來了。”
“他告訴我,他很虛弱,他需要營養......”
貝絲低著頭,輕輕搖晃著手中的枕頭,“隻要有了營養,他就能出生了。”
“營養?”圖南大概已經猜到了那是什麼。
“隻有血親的骨血,才能重鑄他的身體。”貝絲抬起眼睛,現在的她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捧著唯一的珍寶,滿腦子隻有令他重生的執念。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她歪著頭問道,“伊思,你會幫我嗎?”
圖南背上湧上一股寒意。
貝絲將懷中的枕頭輕輕放到沙發上,安撫般地拍了拍他,然後轉身舉起了手中的蠟燭。
蠟燭的火焰微微晃動,散發出的光芒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身後的影子慢慢地拉長。
如果圖南回過頭,就會發現一團黑影從影子中分離開,一點點順著她的腳踝往上爬去。
她忽然感覺掉進了冰窖裡,整個人凍得幾乎要發抖,在某個瞬間冷意達到極致。
她眼中被黑霧籠罩,又一點點散開。
“沃菲......幫你的......”
“圖南”輕聲說道。
她的音調最開始還有些奇怪,但很快就已經和平常無異。
“圖南”又同手同腳地走到一麵等身鏡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似乎是覺得嘴角的弧度有些奇怪,她反複調整著嘴角勾起的弧度,最終定格在一個合適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