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該針對趙都安的一場“襲擊”意外地被本地幫派的火並打斷了。
然而隻有趙都安自己知道,這並不是巧合。
下了牆頭,趙都安穿過兩個院子中間的籬笆門,用五兩銀子“包月”的價碼坐上了杜家的餐桌。
飯桌上。
落魄儒生杜如晦、悍妻杜氏、杜是是、杜小寶一家四口,加上個趙都安圍成一圈。
許是給了錢的緣故,潑辣的杜妻笑容滿麵,不住給趙都安夾菜,她的手藝的確不錯,還關切地詢問適應的如何。
麵貌平庸,眉間凝結鬱氣的杜如晦寡言少語。
趙都安笑著寒暄,借著幫派火並的事,詢問城內情況。
“城內的確不安穩,一些幫派這般膽大,也有與雲浮軍搭上線有關。”
蓄著胡須,一副落魄相的杜如晦解釋道。
幫派背後尋求叛軍做保護傘麼……趙都安深諳底層幫派的生存法則。
如京城的紅花會,當初同樣尋求勳貴夏江侯做保護傘一樣。
“聽說趙師雄將軍治軍極嚴,底下的人給幫派做靠山斂財,就放任不管麼?”趙都安疑惑。
杜如晦似乎笑了笑:
“所以這些底下的齷齪,都瞞著上頭,不會讓趙將軍知道的。何況,誰說給幫派撐腰的就是邊軍的人?”
不是邊軍……那就是慕王府一係的軍官?
甚至是……某些監軍?
趙都安心中一動,意識到這是個有用的情報。
他繼續旁敲側擊,一副求知姿態,詢問杜如晦更多細節。
考慮到他給自己立下的人設,就是在城中求存的外地人,所以他渴求這些消息的行為合情合理,不會惹人懷疑。
杜如晦許是在家裡憋久了,也打開話匣子,說了許多了解的情況。
直到杜妻和一對兒女吃完下桌了,杜如晦聽到妻子不滿的咳嗽聲,才結束話題。
天色漆黑,正房亮起燈燭。
杜如晦坐在桌邊洗腳,聽到盤膝坐在榻上的杜妻抱怨:
“與那租客說那麼多,顯得你知道的多?他去外頭打聽消息,還得給錢呢。就你心善,白白告訴他?”
杜如晦悶頭擦腳,忽然說道:
“這人不簡單,絕不是尋常的富戶子弟,言談舉止,神態氣度,說話時不顯山不露水,但每每問話,都落在點上。
你對人家客氣點,但也莫要走得太近……
唉,可惜已經租賃了,早知道,不租給他,或許會少很多麻煩。”
這一刻,不起眼的落魄讀書人眉宇間的氣度,竟極不尋常。
杜妻撇嘴,叉腰坐在床榻上罵道:
“不租他你倒是去賺錢養家啊?
你以為我這個婦道人家願意去算計那幾個銅板?
那趙師雄來了,府衙裡其他的官吏不也好好地繼續做官?拿的俸祿更多。唯獨你,半點本事沒有,給人趕出來……”
杜如晦沉默以對,他沒有解釋,自己並不是被趕出來,而是叛軍入城前,就辭去了衙門的職位,隻為避禍。
“雲浮的慕王看似氣度大,實則格局極小,做不成天子,今日為叛軍效力,他日必遭清算。”
杜如晦擦乾淨腳,低聲說:
“為夫是要做宰輔的人,眼下隻是蟄伏,以待時機。”
無人回應。
老杜扭回頭時,發現妻子已經抱著枕頭睡過去了。
杜如晦:……
……
隔壁小院。
趙都安推開臥房的門,屋內一片漆黑。
他先關上門,點亮桌上的油燈,黑暗蠕動退去,站在角落的宋進喜就如退潮時,岸邊露出的漆黑礁石。
他竟不知何時潛伏進來,安靜等待。
“情況如何?”趙都安平靜地坐在桌前,拿起剪刀挑燈芯,眼睛看都沒看周圍。
穿著夜行衣的宋進喜恭敬道:
“屬下已掌控夜香門,潛伏其中,等待您下一步指令。”
趙都安“恩”了聲,平靜道:
“夜香門是個好的切入點,很方便獲取情報,不過還不夠,我需要你們在接下來的時日儘快擴張夜香門的地盤和勢力,以用最快的速度,掌控城內的地下勢力。”
宋進喜愣了下,遲疑道:
“可這樣一來,勢必要頻繁進行火並,是否會引起叛軍上層的注意?”
趙都安平靜道:
“隻管去做就好。要記住,我們缺少的是時間,沒有功夫慢慢構建情報網,滲透。一切隻能速戰速決。”
促使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是杜如晦提供的那條信息。
城內叛軍大體可以劃分為兩個派係:
“邊軍係”、“王府係”。
而哪怕邊軍係內,也不會少內部大小集團。
為了斂財的事不被追責,底層幫派的火並消息會被壓下去,趙師雄短時間無法得知。
就如皇帝也隻能掌控身旁十步之內,一旦被朝堂上的臣子蒙住眼,捂住耳,就會失去對外界的知覺。
“是。”宋進喜沒有猶豫,點頭應下:
“最多十日,不,七日,屬下有信心可掌控地下幫派。”
趙都安點頭,繼續道:
“擴充幫派的同時,我要你借助這些人的耳目,調查一些人。”
“大人請說,具體有哪些?”
“以王琦為首的監軍們的活動軌跡,以及王琦身邊的守衛勢力,這個太敏感,最好你親自去做。”趙都安思索了下,說道:
“還有一個叫做馮小憐的人,近期出沒於雲韶院,乃是淮王府的大掌櫃之一。”
宋進喜暗暗記下:“還有麼?”
“房東,”趙都安屈指點了點額頭:
“我住的這戶房東,查一查,尤其是杜如晦和那個杜是是。看下什麼來頭。”
他原以為,那個少女是杜家最特殊的,但今晚飯桌上一番交談,趙都安驚訝發現。
不起眼,近乎窩囊廢,落魄賦閒在家的杜如晦胸中有丘壑,雖未深談,但趙都安何等眼力?
隻憑簡單的交談,就意識到這個讀書人不凡,其才能絕非一小小書吏可比。
“屬下知道了。”宋進喜略感驚訝,沒想到區區一家小人物,竟入了自家大人法眼。
“還有事麼?”趙都安見他沒有離開,狐疑詢問。
宋進喜稟告道:
“聶玉蓉送來一個情報,說大人或許會需要,恰好就是與那個監軍王琦有關的。”
“哦?”趙都安揚起眉毛。
宋進喜解釋道:
“她說,王琦身上有一件徐敬瑭賜予的古代鎮物防身,具體情報她也不知,隻知道,若要對付這個王琦,切莫靠近其方圓十丈。”
不能靠得太近?
趙都安愣了下,不禁想起了當初對付的青州恒王,對方掌控的赤炎聖甲,就險些令他翻車。
呼……八王這些底蘊深厚的皇族,都藏有不少壓箱底的好東西,如今開戰,拿出來給重要的臣子護身,合情合理……
趙都安心頭警惕,他沒有自大到認為,跨入世間中品後,就可以橫著走。
尤其涉及術士……各種詭異的術法,遠比武夫的刀劍對人威脅更大。
也幸好天底下的術士數目很少,遠遠比不上武夫的數量,且絕大多數,都被天師府遏製,不願參與戰爭。
可能被凡人使用的“鎮物”卻不受限製……
“本官知道了。”趙都安思忖了下,淡淡道。
宋進喜身影緩緩融入黑暗中,窗子仿佛被風吹開一道縫隙,而後又合攏。
這名大內殺手已消失不見。
……
目送宋進喜離開,趙都安仍舊坐在圓桌邊,盯著油燈跳動的火焰沉思。
他在思考聶玉蓉送來的情報。
“不要靠近其身周範圍麼?這幾乎杜絕了武夫刺殺的可能。”
“用術士手段麼?赤炎聖甲如今失去了法力,雖仍可嘗試催動,但殺傷力不夠。玄龜印雖可遠距離施法,但水神術法並不太擅長攻殺,何況我本就不擅長動用這些法器……”
“裴念奴?請她駕馭我的身體,進行施法?似乎可行,但距離還是拉的不夠開……王琦身旁可還有一群武夫護衛……”
武神途徑雖可借助觀想出的神明,施展一些術法,但終歸不是真正的術士。
趙都安本質上還是武夫,恩,掌握的武技會附帶一些術法效果而已。
而哪怕是真正的術士,在與人廝殺時,絕大多數也無法離開太遠,就如玉袖,雖可操控飛劍,但人與飛劍越遠,殺傷力越差。
“考慮到王琦有可能在釣魚,刺殺此人的危險絕對不小,我不能輕易冒險……或許,可以找便宜美女師父求教……”
趙都安沒忘記,上次就是從裴念奴口中,得知了召喚水神的方法。
他立即嘗試觀想,俄頃,桌上火苗搖曳,一道虛幻的,披著大紅嫁衣,臉上覆蓋暗金色的麵甲的虛幻身影浮現。
裴念奴坐在圓桌對麵,眼神幽冷,不耐煩地盯著他:
“又……有……何事……”
她似乎很煩我,是了,從我踏入世間後,就開始白嫖,再沒有給她講過故事……趙都安認真地將自己的需求訴說了一遍。
裴念奴冷漠道:“與……我……無關。”
說完,她竟一點點淡化,消失了。
趙都安愣了愣,哭笑不得,長久的相處令他輕易明白了女術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