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要傳遞假消息?如果……趙師雄私下暗通朝廷的消息是……真的呢?”
禦書房內,趙都安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後,他清晰看到坐在對麵的女帝眼神一下變得鋒利起來。
假如是……真的?
趙師雄真的暗通了朝廷?女帝心中下意識跳出這個荒誕的念頭,但旋即被她打消。
笑話!
這根本是無稽之談。但趙都安雖然偶爾會口花花,不正經地調戲自己,但在大事情上從未有輕浮舉動。
他說存在,就一定存在。
女帝心中一動,腦海中電光火石般,如流星掠過一個念頭,隱約捕捉到了一絲靈感,但又因稍縱即逝,因而顯得遲疑。
好在趙都安知道自己在京城停留時間有限,沒有賣關子的打算,直接說道:
“馮小憐。臣要馮小憐送一封信給趙師雄。”
他將自己與那位青衫大掌櫃的交集,簡單敘述了下。
是他!
女帝眼神一下變了,思路驟然暢通,她猛地醒悟過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脫口道:
“你在設套?是了,若隻是你之前做的事,不足以令徐敬瑭懷疑趙師雄,而那名繡衣直指的虛假彙報,也隻會起到反效果。
但……如果在這個敏感的節骨眼,有這樣一封信存在,那繡衣直指隻要如實彙報即可,根本不需要作假,不會作假,就不會被戳破!”
趙都安微笑道:
“陛下聰慧過人,一點就透。沒錯,就是這個道理。
臣在永嘉城內,刺殺監軍,營救囚犯,乃至於與趙師雄的一戰,都隻是這個局的必要的組成部分。
而真正將這個局做起來的,則是馮小憐,或者說,是意外靠過來的淮安王。”
頓了頓,他感慨道:
“說來也巧,臣起初並沒有想好該如何做局,還是那日馮小憐主動尋找臣後,才生出的想法。
這樣一來,那封信寫什麼毫不重要,這封信的存在本身最重要。聶玉蓉之後會將這件事彙報上去,之後,徐敬瑭必然會進行核實。”
女帝默契地接口道:
“隻要徐敬瑭確定了這件事的真實性。那麼再結合你明麵上做下的這些事,徐敬瑭內心必然起疑!
哪怕這份懷疑不足以令雙方反目,但也必然會極大削弱雲浮叛軍的威脅!
而這,才是你真正的離間計!”
而君臣二人沒有說,但彼此心中都知道的另外一點在於:
這個簡單的計謀,離間的不隻是這兩人。
還有淮安王!
等徐敬瑭得知,淮安王參與了這件事,會發生什麼?
淮安王不是個牆頭草嗎?那趙都安索性逼迫他站隊。
想在叛軍和朝廷兩者間雙方押寶?哪裡有這種好事?
而一旦淮安王被拉下水,那對朝廷而言,無疑是一件大好事。
對收服淮水的計劃,也將會是一大助力。
“但那個馮小憐,會按照你的安排去做嗎?倘若他沒有去送那封信該如何?”
徐貞觀激動之餘,察覺到一個盲點。
趙都安則早有準備般,平靜地說道:
“他會去送的。倘若他不去,我們就幫他送。
反正,他與我多次見麵,包括後來與宋進喜聯絡這些事是做不得假的。相關的人證,我都安排人準備好了。”
離間計最惡心人的地方在於,它不需要實在的證據。
隻需要足夠“可疑”就足夠了!
當然,這個計策行使的前提,是雙方本就缺乏信任,如果用同樣的計謀,去對付靖王,就會大打折扣。
從某種角度來講,當初女帝先公開給趙都安下聘禮,定下婚事,而後才派他出去做大都督。
就是在抹除敵人使用離間計的最後一絲可能。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女帝下意識站起身,在房間中來回踱步,思量著這個看似簡單,卻很是精巧的計劃,眸子越來越亮。
等轉回身,再看向小禁軍時,眼神複雜起來:
“那些朝臣說你在戰場上不如薛神策,所依仗的也不過是神機營的火器。
若他們知道這些,必會明白自己的判斷多麼愚蠢。”
趙都安忙道:
“陛下,此事絕不可外泄。起碼在事成之前,絕不可說給外人。況且,想要徹底挑破兩者的關係,隻憑借今日這一手還不夠,這隻是第一步,臣還有後續的安排。”
女帝翻了個白眼,佯嗔道:
“朕又不是三歲小兒,這還用你教?”
說著,又歎息一聲,感慨道:
“隻可惜,在此之前,外人還要誤解你許多時日。”
趙都安隻是微笑:“為陛下分憂,些許虛名,不要也罷。”
女帝感受著他熾熱的目光,白皙的臉頰微微一紅,拂袖側身道:
“你說這隻是第一步?”
“恩,不過後續要如何做,目前還不確定,要看今晚的計策是否順利。
若臣沒能從永嘉逃走,或救走的人犯也被抓回去,計策效果就要大打折扣,甚至失敗了。”
趙都安沉聲道。
是了……差點忘記,事情還未結束……女帝收斂激動的心情,有些急切道:
“耽擱的時間不少了,你該快些回去,等安全了再回來。”
趙都安點頭起身:“待臣安全了,再回歸向陛下彙報後續。”
女帝點了點頭:“朕會等你凱旋。”
趙都安微笑,告辭離開,直奔石壁而去。
……
……
黑暗中,趙都安睜開眼睛,先感覺到自己似趴在一人的背上,不住顛簸。
而後,借助星月光芒,才逐步看清了處境。
自己似乎已經離開了永嘉城,身處一片山林小道中。
夜幕下,兩側的樹木枝杈飛快朝後掠過,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背著自己的,是金牌影衛書生,沒想到看似病懨懨的他,竟也有把子氣力。
月光下,小道前方,臉上覆著青銅麵甲的紅葉在持劍開路。
“放我下來。”
趙都安平靜開口。
兩名影衛一下僵住,等確定是趙都安說話,不禁又驚又喜:
“大人?您醒了?”
趙都安躍下書生的的後背,站在地上,靜心感受了下,發覺除了氣海空空蕩,精神萎靡、疲憊外,並無傷勢。
鬆了口氣,迎著兩名下屬的注視,點頭道:
“之前交戰,震蕩神魂,昏迷了一會,如今無礙了。這裡是何處?情況如何?”
書生長舒一口氣,道:
“稟大人,您昏迷後,屬下與紅葉彙合,帶您通過密道出城,朝預定的彙合地點趕去,如今已在城外了。”
紅葉補充道:“城北方先前炮響,應是京營渡河。”
趙都安站在黑暗中,扭頭回望。
三人站在城外一座山上,居高臨下,透過枝杈,可以望見遠處的永嘉城燈火通明,往北的永嘉河段,亦有點點火焰,如繁星。
應是兩軍夜裡交戰,點燃的火把。
收回視線,趙都安道:“繼續走吧,儘快與其他人彙合。”
趙師雄應是被五軍營引走了,但宋進喜等人是否順利,還未可知。
“是。”
……
三人全力趕路,風馳電掣。
約莫半個時辰後,趙都安抵達一處山坳,遠遠地用嘴發出鷓鴣的叫聲,對麵傳來三短一長的回應。
他迅速接近,欣慰地看到宋進喜帶著一群人,已在此處等待了。
“大人!屬下幸不辱命,已將牢中囚犯帶來。”
宋進喜拱手行禮,隊伍中其餘幾名影衛同樣如此。
“辛苦諸位了,今日大功一件,等回京,必為你等請功。”趙都安心中懸著的一顆石頭,也終於落地。
臉上露出笑容來。
看來除了趙師雄的修為超出預料,導致發生了一點意外,其餘的行動都還在掌控中。
不過也不意外,自己以身做餌,引走了城內高層,以宋進喜等人的能力隻去救幾個並沒有多大價值的囚犯,成功也在情理之中。
他說完,視線掃過黑暗中那些人。
穿著囚服,身上還沾染著血跡的一名中年人走了上來,眼神真摯地拱手行禮:
“永嘉知府崔浩然,謝過趙都督營救大恩!”
接著,其餘的犯人也都上前行禮。
他們中絕大部分,都未見過趙都安,隻知道有這一號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