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噠~~!”
“砰~砰~砰~!”
“轟隆!”
“沈煉?沈煉!”
郭少全壓著頭盔,在戰壕裡扯著嗓子四處尋找沈煉。
“團長,我在這!”
沈煉抖落身上的泥土,從地上爬起來。若不仔細聽聲音,幾乎都辨不出他的模樣了。
“剛剛得到消息,寶山已經失守,鬼子突破了我軍在月浦以東的防禦體係,月浦和楊行兩地也都淪陷了!現在,退回的友軍開始全軍退守瀏河以及我們羅店西側陣地,形勢對咱們非常不利!你清點好你的人,咱們的防線大概率又得收縮了。媽的,堅守了這麼多天,還是要撤退嗎?”
沈煉心裡明白,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們這支部隊已經做得相當出色,在附近所有師團中,傷亡比例最小,而且戰鬥力依舊強勁。
然而,從整個戰役的大形勢來看,日軍大量援兵的到來,直接讓西側戰場的局勢徹底倒向了他們。如今,日軍的第9師團、13師團、101師團,以及從T灣殖民地組建的重藤支隊,都已全部抵達戰場。
局勢對我方極為不利,前線部隊不僅連吃敗仗,而且在戰鬥過程中損失慘重。僅在九月初,姚自清所在的第98步兵師傷亡人數就達到了4960人,其中包括一名團長陣亡,一名團長受傷。在整個戰役期間,參戰部隊共接收援兵四次,援軍一到便立刻被派往前線作戰,有些援兵剛到就受傷了,被送往後方醫院時,甚至都講不清自己該歸屬哪支部隊。
“快快向後撤,在周家宅加固防線,為從寶山撤回來的友軍打掩護!”
沒過多久,郭少全負責的陣地上便看到了從東北麵一路潰逃而來的友軍。
他命令手下士兵為友軍讓出一條通道,並在周圍加固防線為他們斷後。
沈煉一邊清理從鬼子那裡繳獲的三八步槍,一邊嚼著沈括從敵軍屍體上搜羅來的生米。
不一會兒,他們便看到了友軍部隊殘缺不全的建製,戰士們相互攙扶著從他們陣地經過。
雙方戰士雖互不相識,但在擦肩而過時,都會互相敬禮,看著彼此狼狽的模樣,用眼神傳遞著鼓勵。
“大哥、二哥,寶山丟了,那咱們就是下一個目標啊。看看那些兄弟們,他們的情況比咱們還糟糕呢。”
沈煉戳了戳沈括,示意他閉嘴,低聲說道:“不管怎樣,咱們都得拖住鬼子的部隊。等會兒帶上兄弟們,在鬼子的必經之路上多布置些絆雷。”
沈煉正說著,忽然,一名路過他身邊正在撤退的士兵往他懷裡塞了些東西。他下意識地接住,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個罐頭和一把子彈。
那名士兵臉上有結痂的血漬,也有黑乎乎的炮灰,根本辨不出長相,唯有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不舍地看著他。
沈煉心中微微泛起波瀾,朝著那名士兵離去的方向敬了個禮。
沒過多久,更多撤退的士兵將自己身上僅存的軍糧和子彈,遞給身邊為他們斷後的士兵,並表達著敬意。
“長官,長官,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我對自己的生命負責。我隻是想收集更多素材,你們也希望國際社會了解這場戰爭的殘酷吧?或許我的漢語表達得不是特彆清晰,但請相信我絕對不會添麻煩的。”
前方,一個穿著棕色夾克、戴著眼鏡的外國人正在糾纏郭少全。他的漢語雖說還算流利,但一說快就令人費解,再加上郭少全本身說話帶著方言口音,兩人簡直雞同鴨講,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媽的,來兩個人,把他給我趕走,瞎湊什麼熱鬨!”
沒過一會兒,郭少全就沒了耐心,吩咐人把這名外國人趕到彆處去。
這時,沈煉走了過來,用一口流利純正的英文問道:“這位先生,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名外國人仿佛找到了救星,看著沈煉,眼眶都濕潤了。
“天哪,上帝保佑!終於遇到一個會說英文的。您好,長官,我是一名戰地記者,您可以叫我休伯特。先前我在寶山,想要記錄那裡發生的一切。但不幸的是,第二天寶山就淪陷了。我跟著部隊撤到這裡。
但我必須待在戰地一線才能獲取第一手資料。可之前為我聯係的接待員在炮擊中犧牲了,我的漢語又不太好,沒辦法正常與人溝通。現在見到您,實在是太好了,能幫我說說話嗎?我絕對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我以前在部隊服過役,能照顧好自己!”
沈煉算是聽明白了,這是一名西方的戰地記者。他看向郭少全說:“團副,這老外是個記者,他想留在一線,把這裡發生的事記錄下來,刊登在西方媒體上,讓全世界都看清日軍的暴行。他還強調會對自己的生命負責,不需要咱們照顧。”
郭少全看了那老外一眼,像趕瘟神似的說道:“沒想到你還會說外國話,那行,就讓他跟著你的隊伍。但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可沒功夫照顧他,他的死活自己負責。”
“是!”
沈煉轉過身,看著一臉期待的戰地記者休伯特,伸出右手道:“休伯特先生,你好,我叫沈煉。那麼從現在起,你就跟著我的小隊吧。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你必須為自己的安全負責,我們這兒可沒有多餘的人手保護你。”
“太好了,長官!隻要能留在這裡就行,我不需要保護,我以前也是一名戰士,我在歐洲西線服過役。”
休伯特異常興奮,又問道:“長官,您的英文說得真好!”
沈煉笑了笑說:“一般般吧。倒是你的英文,帶著部分伯明翰口音。”
休伯特驚訝地張大嘴巴,扶著額頭道:“哦,天哪!您太讓我驚訝了,沒錯,我人生的前十二年就是在伯明翰度過的。先生,您太讓我驚訝了,我要把這記錄下來。”
休伯特掏出一個本子,用龍飛鳳舞的字體記錄著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內容。
當天夜裡,他跟著沈煉小隊,蜷縮在黑暗的戰壕中。
日軍追擊而來的隊伍似乎沒有休息的打算,開始朝著羅店西麵的陣地展開炮擊。
這是一輪無差彆的覆蓋式轟炸,目的是摧毀雙方陣地之間的陷阱、地雷以及防禦工事。
沈煉和他周圍的士兵們似乎對這一切已經習以為常,炮聲仿佛還有助眠的效果,大家抱著步槍,相互靠著,閉眼打盹。
而休伯特則借著爆炸產生的火光,在筆記本上不停地記錄著。
“休伯特,你在寫什麼呢?”沈煉湊過去,好奇地問道。
休伯特把筆記本往沈煉那邊側了側,感歎道:“天哪,這裡簡直和西線沒什麼兩樣,同樣炮火連天~!你知道嗎沈,我之前在西線練就了一項特殊的本領,那就是聽聲音猜炮彈~!
你聽,這是一顆152毫米的榴彈炮,還有這顆,是俗稱‘掃帚’的高速射炮。嗬嗬,不同型號的炮彈,發出的聲音也不一樣呢。你知道嗎?我的耳朵現在就像一名狂熱的古典樂愛好者,能在交響樂中分辨出各種樂器一樣簡單。
比如現在飛過去的這顆高速炮彈,這種炮彈運行速度超過音速,所以我們在戰壕裡會先聽到它‘嗖’的一聲劃破空氣,然後才聽到對麵炮管發出的聲響。天哪,這可真是一個‘安靜’的夜晚。”
休伯特故意把“安靜”兩個字咬得很重,而沈煉看著自己手下一個個睡去的戰士,不禁輕笑道:“是啊,果真是一個‘安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