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睿臉上有些尷尬之色,他方才拿武皇帝與文皇帝給自己做比較,真要傳了出去,隻怕彆人會說他狂妄自大,不尊先人。
沒想到劉曄卻是正色道:
“我大魏三朝人主,皆是雄才。陛下有秦始皇、漢孝武之儔,又擁天下之正,驅十數萬精兵,以伐蜀人,何險之有?”
曹睿聽到這話,臉上笑開了花:“舉朝唯有公與吾心意相合。”
劉曄連忙做出惶恐的樣子:“臣安敢與陛下之智相比?”
看到曹睿臉上有喜色,劉曄連忙趁機勸諫道:
“不過若是陛下西巡長安,吳寇聞之,隻怕會有所動,還請陛下注意。”
曹睿點頭:“此事我早已有準備,劉公不必擔心。”
“原來陛下已經有了安排,看來是老臣多心了。”
劉曄麵帶佩服地說道,“陛下,雖說現在孫權遷至建業,故合肥乃是重點防守之地,但陸遜仍在武昌,荊州亦不可不防啊!”
“如今陛下讓驃騎大將軍領軍逆漢水而上,吳寇極有可能借機攻取襄陽,若襄陽落入吳寇之手,則荊州再不複大魏所有。”
曹睿聽了,讚同點頭:
“東置合肥,南守襄陽,則孫權不得向北寸步,隻能困守江東,而我大魏則可隨時向南進發。此二處,實乃重地。”
說到這裡,他的臉上又露出惋惜之色。
“本來若是能西固守祁山,則大魏無憂。可恨諸葛奸狡,馮永凶悍,先是據我祁山,後又斷我隴關。”
“累我大魏不得不屯十數萬精兵於關中,錢糧耗費巨大,雖然目前國庫尚可支撐。”
“但若是長年累月下去,隻怕最後又要像先帝那樣,廢除錢幣以求屯糧食……”
雖然曹睿說得有些含糊,但劉曄聽懂了。
先帝為什麼要廢除五銖錢?
還不是因為糧價太高。
當年吳蜀之戰後,兩國成了仇敵,難道先帝不知道正是大魏統一天下的好時機?
隻是黃初元年時即夷陵之戰前一年),中原先是大旱,又逢蝗災,百姓饑饉,何來糧草南征?
到了黃初二年夷陵之戰當年),先帝欲複五銖錢,以固皇權,不過數月,又因為糧價太貴,不得不再次廢五銖錢。
黃初三年時,冀州再次遇到蝗災。
當時大魏連續三年遇到饑荒,庫中無糧,如何南征?
直到黃初四年,這才湊夠了軍糧以征吳。
隻是那時吳蜀早已重新和盟,南征的最好時機已經錯過,天意如何,奈何?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朝廷手裡沒有足夠的糧食。
沒有糧食怎麼辦?
隻能向世家大族妥協,讓他們出錢出糧,讓他們幫忙安撫地方……
雖然明知這是一劑隻能暫時解渴的毒藥,但在立刻渴死和以後被毒死之間選擇,誰都會選後一個。
能活一時是一時,說不定後麵能找到解藥呢?
劉曄沒有接曹睿這個話題,他也不敢接。
雖然他算是曆經三朝,甚至算是最早投靠武皇帝的那一批人。
但到現在官職不過侍中,爵不過關內侯,連個能世襲的列侯都沒能封上。
從文皇帝登基到現在,他的官職一直都沒有變過。
從這裡就可以看出,雖然新朝的皇帝對他的謀略頗為看重,但因為他是身為光武皇帝的嫡脈之後,所以又對他有所提防。
隻要大魏沒有統一天下,或者說隻要蜀漢隻要存在一天,那麼他的身份就隻能一直這麼尷尬下去。
“民無糧則亂,軍無糧則散,這糧穀之事,確實是個大問題。”
劉曄避重就輕地說道,“陛下,關中肥沃,若此番伐蜀受阻,不若在關中加大屯田力度,以備將來。”
曹睿點頭:“我亦有此意,卻不知劉公可知有善屯田者?”
“自武皇帝以來,各地屯田多有敗壞,若是一時間不得人手,陛下可下詔讓各州郡舉薦。”
“善。”
商議完事情,曹睿又讓人把劉曄送出宮去。
看著劉曄的身影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曹睿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廉昭從隱蔽處走出來,輕聲地喚了一聲:“陛下。”
曹睿看向廉昭,眼中閃著冷光,咬牙道:“劉匹夫果真如汝所言,竟敢一直揣摩吾心,以逢迎吾意!”
廉昭輕手輕腳地重新幫曹睿倒了一杯熱茶,溫聲道:
“劉曄此人,乃是表忠內奸之徒,非是儘忠之臣也,這等小人如何值得陛下生氣?氣多傷肝,陛下還是保重身體為要。”
“且陛下如今測得此人心性,乃是幸事,日後就不必再受他所蔽,當是高興才是。”
曹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緩緩道:
“滿朝重臣,平日裡多是勸諫吾者,雖是逆耳,但其本心總是為朝廷所想,吾從未怪過他們。”
“唯有劉曄,總是每每能順吾心意,吾還道此人知吾心,沒想到竟是如此奸滑!”
語速雖緩,但廉昭知道,自己這位陛下最是性急,隻怕對劉曄已經生了恨意。
“去,給尚書台的陳矯和徐宣宣旨,明日入宮覲見。”
陳矯是尚書令,徐宣是左仆射,尚書令之副。
在這個準備伐蜀的敏感時刻,一天裡連續讓朝中重臣入宮,隻會讓人產生不好的聯想。
“諾。”
陳矯得知皇帝明日要接見自己,心裡頭就是有些不安,也不知道究竟是福是禍。
這一整日,他連上值都是心不在焉,隻待到了下值的時候,連忙就徑自回府,喚來兩個兒子商量。
陳騫得知陛下明日欲見自家大人,當場就附掌大笑:
“這些日子,大臣欲私下裡見陛下而不可得,如今大人能入宮覲見,隻怕是陛下已經對大人釋懷了!”
陳矯猶有些疑惑:“明日入宮的,還有左仆射,隻怕陛下是為了公事……”
“是與不是,大人明日入宮裡不就知曉了?”
到了第二日,陳矯與徐宣入宮,曹睿便對他們宣布:
遷大將軍曹真為大司馬,統長安諸軍事,再遷驃騎大將軍司馬懿為大將軍,與大司馬合軍擊蜀。
同時為了防止東吳借機北上,他決定巡幸許昌,尚書令陳矯同行,左仆射留守洛陽,總統諸事。
“陛下竟不是要西幸長安,而是反要東幸許昌?”
陳矯與徐宣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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